金陵下关码头,午后的阳光将江面镀成碎金。
陈乐天站在船头,青缎长衫被江风吹得紧贴身躯,手中握着一卷苏州商会名录,指尖却微微发白。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独自担纲如此重要的商业开拓——父亲陈文强坐镇京城煤炉生意,弟弟浩然已潜入曹頫幕府,妹妹巧芸即将赴江南权贵宴会献艺,而他的任务,是在这鱼龙混杂的江南商界,为陈家砸开第一道门。
“少爷,码头到了。”身后的小厮阿福低声道,“按您吩咐,没通知任何商号接船。”
陈乐天点点头,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箱、吆喝的脚夫、验货的商贾。空气中混杂着桐油、江水与汗水的味道,这是江南财富的味道,也是排外的味道。三个月前,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投行会议室里分析数据,如今却要在这雍正五年的金陵码头,用五千两银票和满脑子的现代商业知识,为陈家开辟紫檀木生意。
“走。”他将名录塞入怀中,率先踏下跳板。
脚刚沾地,变故突生。
四五名赤膊壮汉扛着沉重的樟木箱横冲而来,眼看就要撞上!陈乐天本能侧身闪避,箱子擦着他衣角轰然落地,扬起的灰尘扑了满脸。
“不长眼啊?挡爷们财路!”为首的汉子瞪着眼,金陵土话又快又冲。
阿福刚要理论,被陈乐天抬手拦住。他掏出汗巾擦脸,目光却落在汉子腰间——那里系着一块黄杨木牌,刻着“永昌木行”四字。永昌,苏州三大木商之一,正是他此行要打交道的对象之一。
“对不住。”陈乐天拱拱手,语气平静,“初到宝地,不识规矩。”
汉子见他衣着不俗却态度谦和,愣了下,嘟囔着“北边来的吧”便招呼人抬箱离开。陈乐天盯着他们的背影,脑中飞快运转:下马威?巧合?还是江南商界给他的第一个信号?
“少爷,他们分明是故意的——”阿福忿忿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乐天打断他,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,“正好,省得我们费力打听永昌的底细了。阿福,记下刚才那几箱木材的纹理和气味,晚上告诉我判断。”
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——将现代木材鉴别知识与这个时代的经验结合。父亲陈文强虽是煤老板出身,但穿越这两年靠着对矿产的敏感,已摸索出一套识别珍稀木材的门道,并悉数传授给了儿子。
主仆二人穿过喧闹的码头区,踏入金陵城南的市街。时值午后,街上行人如织,绸庄、茶肆、当铺鳞次栉比,比京城多了几分婉约,也多了几分精明。陈乐天注意到,几乎所有商铺门口都挂着地方商会的标志,偶有外埠客商进出,掌柜的笑容总带着三分审视。
“果然排外。”他心中暗忖。出发前父亲就警告过:江南商帮抱团极紧,尤以盐、木、丝、茶四行为甚,外人想分一杯羹,难如登天。
正思量间,前方一阵骚动。人群围成一圈,中间传出女子的斥责声和男子的淫笑。陈乐天本不欲多事,却听见那女子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熟悉的北方口音——
“光天化日,尔等敢!”
他拨开人群,只见三名锦衣男子围着一辆青篷马车,车帘已被扯下半幅,车内坐着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,正护着身后的人。而车辕上站着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,约莫十六七岁,手中紧握一根马鞭,虽面色发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小娘子何必动怒?”为首的公子哥摇着折扇,目光黏在姑娘脸上,“只是问问你这琴卖不卖,价钱好说……”
陈乐天目光落在马车内露出的古筝一角——桐木面板、螺钿镶嵌,形制竟与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明代“蕉叶式”极为相似。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,筝尾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芸”字。
巧芸的琴?不对,妹妹还在北上途中,这琴……
电光石火间,他想起巧芸信中所提:为打通江南关系,父亲特请京城制琴名师仿造了三把“蕉叶惊鸿”式古筝,其中一把先行送至金陵某位夫人处,作为巧芸日后献艺的敲门砖。
“这琴,”陈乐天一步上前,声音不大却清晰,“是京城陈府赠予江宁布政使李夫人之物,诸位若有兴趣,不妨直接去李府询价?”
场面霎时一静。
那公子哥脸色变了变,盯着陈乐天:“你是何人?”
“陈氏商行,陈乐天。”他掏出名帖,上面盖着陈文强在京中疏通关系得来的“皇商协理”私印——虽无实权,却能唬人。
围观者中已有窃窃私语:“皇商?”“北边那个卖煤炉起家的陈家?”“听说和年大将军旧部有些关系……”
公子哥眼神闪烁,最终冷哼一声,带着人悻悻离去。陈乐天松了口气,转身看向车上的姑娘,却见她正打量自己,目光中既有感激,也有警惕。
“多谢公子解围。”她福了福身,声音已恢复平静,“不知公子如何认得此琴?”
“家妹陈巧芸,擅古筝。”陈乐天直言不讳,“这‘蕉叶惊鸿’式,天下会制的不过三人,其中两位在京中。姑娘既能持此琴,想必是李夫人身边之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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