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,周府内院。
夜色如墨,书房内却只点了一盏孤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对坐的两人。
周廷芳端起茶盏,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,细白的瓷盖碰着杯沿,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磕碰声。
钱佑宽坐在他对面,一身深色常服,腰间的羊脂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。
他眉头微蹙,目光在周廷芳脸上逡巡,试图分辨这份失态的真伪。
“周使君今夜心神不宁,所为何事?”钱佑宽的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“钱兄……”周廷芳放下茶盏,那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抬起眼,眼中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血丝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皇上……来了密旨。”
钱佑宽神色不变,身子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了一丝:“哦?圣上如何训示?”
“申饬。”周廷芳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时,手指的颤抖更加明显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依旧发涩,一字一句地念道:
“敕山西布政使周廷芳:朕闻太原赈灾,粮道屡遭流民作乱,梗阻不通,致粮秣延误,民心惶惶。尔身为封疆大吏,总领一方,守土安民,责无旁贷!”
他顿了顿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念下去:
“流民猖獗至此,沿途关隘州县竟束手无策,尔等难辞其咎!着尔即刻督饬所部,并责成按察使司、都指挥使司,限十日之内,肃清粮道,擒拿首恶,确保粮道畅通,赈粮如期抵晋!若有延误,或再生事端,朕唯尔是问!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,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。
钱佑宽沉默了。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,目光却低垂着,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仿佛能从中看出花来。
圣上知道了!
太原粮行闭市、消息阻隔、朝廷赈粮被“流民”毁道拦截、挡在雀鼠关外……这些事,钱佑宽心知肚明。
他本以为,消息被阻,京城那边一时半刻难以知晓太原实情,尤其是永王发出的求援密报。
可如今看来,圣上不仅知道了,而且知道了关键——粮道被流民所阻!这道申饬密旨,虽未直接点破封锁二字,但“梗阻不通”、“束手无策”等词,已是极重的敲打!
为何没有明旨?是顾及皇家颜面?还是……皇帝对永王,也存了某种忌惮之心,想借此事敲打,或是……试探?
各种念头在钱佑宽脑中飞速闪过。
他面上却依旧平静,甚至缓缓饮了一口茶,才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周廷芳,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同情:“圣上这是……怪罪周使君治下不严了。”
“何止是怪罪。”周廷芳惨笑一声,将绢帛轻轻放在案上,仿佛那有千钧之重,“粮道受阻,流民作乱!圣上将太原如今困局,全数归咎于我。限期十日肃清粮道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钱佑宽,充满了无奈与焦灼:“钱兄,你掌刑名,当知实情。三日前被迫开市的粮行,如今已颗粒无存。城中其余各粮商尽皆闭市,百姓家中存粮,最多再撑三五日。朝廷第二批赈粮,还被……还被那些‘流民’卡在雀鼠关外……”
他声音渐低,带着疲惫:“这般情势,莫说十日,便是百日,又如何能‘肃清’?圣上这道申饬,分明是……是要拿我问罪了。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透着一股绝望。
钱佑宽静静地听着。
在他眼中,周廷芳这番表现,再正常不过——一个遵循旧制、厌恶变革的地方大员,在面对钦差亲王强势推行新政时,本就心存不满与抗拒。
如今局势失控,粮尽援绝,皇帝又下了申饬,将罪责扣在他头上,他自然惶急恐惧,急于寻找脱罪甚至反击之法。
钱佑宽心中冷笑。周廷芳这老狐狸,怕是被永王逼得走投无路了,才想到来找自己这个按察使诉苦,甚至可能想拉自己一起上奏,弹劾永王“擅权”、“乱政”。
毕竟,分坊改制,坊勇建军,确实触及了地方权力的根本,也容易惹人非议。
他却不知,周廷芳此刻心中所思,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幽深曲折。
“周使君过虑了。”钱佑宽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安抚,
“太原被围,实乃流民啸聚,非使君一人之过。圣上申饬,亦是督促之意。待……待粮道疏通,赈粮入城,困局自解,圣上明鉴,必不会苛责。”
“困局自解?”周廷芳苦笑摇头,眼中血丝更甚,“钱兄,你当真看不明白?城中粮尽,外无援兵,消息断绝。这般情势,还能撑几日?一旦粮尽,百姓生乱,你我这颗头颅,还能在项上几日?”
他身子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急迫:“更何况,永王殿下在城中推行分坊改制,如今又征召坊勇,粮饷皆从赈灾粮中划拨!这分明是要绕过朝廷法度,在太原另立一套只听命于他的体系!钱兄,你掌刑名风宪,当知此中利害!长此以往,太原城里,是听朝廷的,还是听他一人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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