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洞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时,像块青灰色的玉。洞壁爬满青苔,被水浸得发绿,石缝里嵌着些碎瓷片,是过往船只碰落的,被岁月磨得光滑,像给洞壁镶了圈碎钻。商船驶近时,能听见洞顶的水滴声,“嗒嗒”响,像在数着船来的脚步。
老把式站在船头,手里握着篙,眼睛盯着洞中央的石棱。“这洞比船窄三寸,”他往篙尖吐了口唾沫,“得让船身贴着左壁走,右边的石棱刮过三回帆了,不能再让它占便宜。”
小伙计蹲在船舷边,用手量着船与洞壁的距离,指尖几乎能碰到青苔。“洞里的风是倒着吹的,”他忽然喊,“帆被往右边推呢!”
老把式猛往左边撑篙,船身“咯吱”晃了下,帆角擦着洞壁的青苔滑过,带起串水珠,落在小伙计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“这风是洞的脾气,”他喘着气笑,“就爱捉弄不熟路的船,咱得顺着它的劲,别硬顶。”
洞顶的石缝里垂下根老藤,藤叶在风里摇,像只招手的手。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趴在舱门口,伸手去够藤叶,指尖刚碰到,船就往前滑了滑,藤叶从指缝里溜了。“它在跟咱玩呢,”她拍着手笑,“等船回来,我带块米糕给它吃。”
船过洞中央时,光线忽然暗了下来,水面的影子也浓了,像浸在墨里。老把式喊了声号子,船工们一齐发力,橹声“欸乃”响,在洞里荡出回声,像有无数只手在帮着推船。“这洞爱听号子,”他解释道,“你喊得越响,它让得越宽。”
洞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字,是往年船工们留下的,“平安”二字最深,被水浸得发黑,却依旧清晰。阿禾站在甲板上,摸着洞壁的字痕:“这是多少代人的念想,刻在石头上,比船帆还牢。”
一个货商凑过来看:“我爷爷当年过这洞,也在这儿刻了字,说是能护着船顺顺当当。”他用手指描着“安”字的最后一笔,像在续上当年的念想。
船快出洞时,光线渐渐亮了,水面的影子也淡了,像墨被清水化开。洞外的柳树林扑面而来,柳叶的绿混着洞壁的青,把眼睛都染亮了。小伙计忽然指着水面:“洞的影子在船尾呢,像在送咱!”
众人回头,石桥洞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,随浪轻轻晃,真像在挥手。老把式往洞的方向拱了拱手:“谢了老伙计,等带了南疆的香料,再来给你上炷香。”
船出洞后,水面豁然开朗,鸥鸟从柳树林里飞出来,绕着船飞。账房先生的小女儿又趴在船舷上,望着越来越远的石桥洞,忽然说:“洞里的水滴声,像在数船过了多少艘,记着每艘船的模样呢。”
老把式点头,调整着帆绳:“它记着的何止是船,还有船上的人,装的货,要去的地方。就像村口的老槐树,看着一代代人走出去,又盼着他们回来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时,商船已经驶出很远,石桥洞缩成了个小小的影。阿禾望着那个方向,忽然觉得这洞哪是石头凿的,是大地的眼睛——睁在河上,看着船来船往,把平安的念想刻在心里,再借着水,借着风,传给每艘经过的船,让远走的路,总有份牵挂在身后,稳稳当当,不偏不倚。
(第五百一十八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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