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烟的相机镜头微微晃动,陈默低头时,后颈被晨雾打湿的碎发沾在工装领口。
大柱媳妇的手语还悬在半空,指尖蜷成半握的形状,像在描摹某种震动的轨迹。
李主任搓着冻红的手背补充:“大柱说,他小时候听不见雷声,可地在抖的时候,能数清雷滚过几道山梁。”
陈默的拇指蹭过图纸边缘的折痕。
泛黄的纸页上,圆形单元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七遍,每个圈都压着前一个的边——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。
他抬头时,大柱正从巷口快步走来。
这是个肩宽背厚的男人,藏青棉袄洗得发白,右手拇指关节处沾着黑机油,见陈默望过来,他重重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,又蹲下身,掌心贴在盲道砖上,手腕轻轻震颤。
“他说,”大柱媳妇的声音带着点鼻音,“震动要像脉搏,一下一下的,摸久了能记在骨头里。”
陈默蹲下去,手掌覆住大柱的手背。
砖面还带着晨露的凉,可透过掌心传来的震动频率,像极了挖机启动前液压泵的轻响。
他喉结动了动,从工装口袋摸出速写本,铅笔尖在“振动单元”旁画了个问号。
大柱立刻明白了,用食指在自己耳侧划了道斜线(聋的手语),又指了指陈默的挖掘机——那是他这半个月来最常观察的东西。
“警示灯的震动模块。”陈默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破砂的哑。
苏晴烟的相机“咔嚓”一声,拍下他眼底突然亮起来的光。
他转身时工装裤带刮到砖角,却浑不在意,“小武!把挖机右前侧的警示灯拆下来!”
预制厂的铁皮门被撞得哐当响。
小武扛着工具箱跑过来时,额角还沾着昨晚改模具时蹭的水泥灰:“陈哥,那是德国进口的防震模块,拆了挖机自检会报错!”
“报就报。”陈默已经抄起十字螺丝刀,“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在山坳里救困牛?那牛被雷吓着,我们用挖机震地,牛跟着震动节奏慢慢平静下来?”他的螺丝刀顶开螺丝帽,金属摩擦声刺得苏晴烟皱了皱眉,“大柱说得对,有些声音听不见,但大地会传。”
大柱蹲在旁边,眼睛跟着螺丝刀的动作转。
当震动模块被小心取出时,他突然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模块表面的散热槽——那是只有机械操作者才会注意的细节。
苏晴烟的镜头捕捉到他喉结动了动,虽然发不出声音,但嘴型分明在说“谢谢”。
李奶奶就是这时出现的。
她裹着藏蓝棉大衣,怀里抱着个用蓝布包着的本子,布角绣着褪色的玉兰花。
“小陈啊,”她的声音像老藤椅吱呀的响,“我能看看你们的砖吗?”
陈默刚直起腰,后颈的肌肉还绷着,见是李奶奶,立刻松了些:“您怎么来了?小星没跟着?”
“那孩子今早非说要当‘试路员’,”李奶奶把蓝布包放在砖堆上,布角沾了点水泥粉,“我带了点老东西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她翻开本子,纸页间掉出半片梧桐叶标本,“这是我三十年前带的第一个盲童,他摸得出梧桐叶的锯齿和银杏叶的波浪不一样。后来我发现,孩子们对三毫米宽的条纹总记混,但四毫米半……”她用指甲在砖面划出道印子,“你看,小星上周摸这道时,手指在这儿多停了半秒。”
陈默蹲下来,用游标卡尺量李奶奶划的印子。
3毫米到4.5毫米,不过是1.5毫米的差距,可他想起昨晚小星试走旧盲道时,在拐弯处多戳了三次导盲杖——原来不是孩子不专心,是砖面的信息不够明确。
他摸出手机给小武发消息,屏幕亮光照得李奶奶鬓角的银发亮闪闪的:“改模具,半小时后出样砖。”
“我帮你看图纸。”大柱突然拽了拽陈默的衣角。
他指着李奶奶本子上的手绘触觉图谱,用手语比了个“交”的动作——手掌摊开,另一只手压上去,像在叠两张纸。
苏晴烟的相机一直没停。
她拍下大柱用油污的手指在图纸上点选凸点位置,拍下李奶奶扶着老花镜核对数据,拍下陈默蹲在冲压机前,看着新砖从模具里顶出来时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试走!”小星的声音像颗蹦跳的弹珠。
他用苏晴烟的红色围巾蒙住眼睛,导盲杖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,“李奶奶说今天的砖会讲故事,我要第一个听!”
陈默半蹲着,视线和小星齐平。
晨雾已经散了,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桠,在小星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当导盲杖敲到第一处振动单元时,小星的脚突然顿住。
他蹲下来,手掌贴在砖面上,围巾滑到脖子上,露出亮晶晶的眼睛:“这里有心跳!”
陈默的呼吸蓦地一滞。
他摸出手机打开秒表,振动模块的频率显示是每分钟八十二次——太快了。
他抬头看向大柱,大柱立刻比了个“慢”的手势,双手像拨慢的钟摆。
当频率调到七十次时,小星的手指在砖面轻轻打拍子:“和李奶奶拍我背哄我睡觉一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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