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务厅内。
高自在单手撑着桌案,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老腰上。
罗士信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摞海军操典。他脚下一顿,面色古怪。
“大人,您这脸色……昨夜遇刺了?”
“比遇刺严重。”高自在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是无形刀,刀刀催人老。”
罗士信放下稿子,凑近打量:“那是中毒了?要不末将去请孙道长?”
“别!”高自在赶紧摆手,“慢性毒,无药可医。行了,说正事。”
罗士信翻开操典:“第三条,关于战船吃水深度的调整……”
高自在的脑袋开始往下坠,眼皮重若千钧。
“大人?您听见了吗?”
“听着呢,吃水……吃水挺好。”
“那我刚才说第三条改了什么?”
“……改了个寂寞。”
罗士信把操典往桌上一拍,叹了口气:“大人,您要是撑不住就回去歇着。海军的事,不差这一天半天的。您这腰要是废了,朝廷得找末将要人。”
“胡说八道什么?”高自在一瞪眼,扶着桌沿想站直,腰上却猛地窜上一阵酸麻,疼得他龇牙咧嘴,“我这辈子在战场上没怂过,结果栽在自己炕头上了。”
“大人,您嘟囔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滚蛋,老子要回去补觉!”
中午,后院。
高自在刚脱了靴子躺下,门帘便被掀开了。
李云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上面搁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。
高自在眼皮一跳,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:“夫人,我刚吃过午饭,真吃不下了。”
“这不是饭,是孙道长新配的固本培元汤。”
李云裳将托盘放下,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张宣纸。
高自在凑过去一瞧,顿时倒吸一口冷气。
纸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,竖列是日期,横列写着“汤药”、“歇息”、“行房”三栏,每一栏都用红、蓝、白三种颜色的小圈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夫人,这什么玩意儿?”
“备孕日程表。”李云裳一脸正色,“妾身按孙道长的脉案算了周期,又参照了夫君平日的作息。红圈是最宜受孕的日子,蓝圈是调养日,空白的是休息。”
高自在眼角抽搐:“夫人,你这是备孕,还是在军务厅排兵布阵呢?”
“夫君不是常说,凡事要讲科学,讲概率?”
高自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。他当初为什么要跟全长安最认真的女人科普“概率学”?
“来,先把汤喝了。”李云裳端起碗。
高自在接过碗,闻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:“这味儿……跟马尿似的。”
“夫君喝过马尿?”
“……没喝过,但我猜就是这个味儿。”他一咬牙,捏着鼻子灌了下去,喉咙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李云裳接过空碗,用指甲掐着日程表上的格子:“今日是红圈。”
高自在的脸瞬间垮了:“夫人,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夫君请说。”
“能不能把红圈改成蓝圈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把蓝圈改成空白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我申请调休行不行?就一天!”
李云裳将日程表仔细叠好,收进袖口,静静看着他:“夫君上个月在饭桌上说,大唐要强盛,得先从人口抓起,高家要带头多生。夫君忘了?”
高自在一拍脑门。那天他喝多了,随口胡扯的,崔莺莺和卢青媛都没理他,偏偏李云裳记进了心里。
“夫人,我那是酒后胡言……”
“夫君说的每一句话,妾身都记得。”李云裳声音轻柔,却不容置疑。
高自在叹了口气,正想穿鞋,却发现李云裳低着头,整理托盘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。
“云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……心里不痛快?”
李云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,没有抬头:“怎么会?夫君待妾身极好,府里也和睦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高自在拉住她的手,“你是不是因为一直没怀上,心里憋着气?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半晌,李云裳才放下托盘,坐在床沿上,声音低了下去:“妾身请孙道长诊过几回脉,也一直按方子调养。可总是……没动静。”
她顿了顿,眼眶有些微红:“妾身是正妻。若我这里迟迟没有消息,府里姐妹谁也不好意思先有身孕。大家都在看着我,等着我。”
高自在心里一疼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妾身帮不上夫君朝堂上的大忙,能做的,也就是替高家续个香火。连这都做不好……”李云裳低头摩挲着手上的素银镯子。
高自在看着她,喉咙里像塞了棉花。
因为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平阳公主。
平阳那边,怕是已经生了。
正妻在他面前自责没能怀上孩子,可他却在外面——而且是在李云裳的亲姑姑那里,连孩子都有了。
这要是爆出来,简直是天崩地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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