膳堂的喧嚣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课堂”。
下了算学课,日头已经偏西。饥肠辘辘的学子们从各个学堂涌出,汇成一股靛青色的溪流,注入位于书院生活区中央的膳堂。那是一座颇为宽敞的厅堂,梁柱粗壮,摆了数十张厚重的柏木长桌条凳。此时正值饭点,人声鼎沸,碗筷碰撞声、咀嚼声、交谈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空气里弥漫着饭菜、汗水和年轻躯体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林焱四人随着人流挤进膳堂。王启年熟门熟路地张望着找空位,嘴里还念叨:“这边这边!靠窗那张桌还有空!”
四人占了一张长条桌的一侧。坐下后,林焱才有空仔细打量四周。
膳堂供应的饭食依旧是老样子:大木桶里冒着热气的糙米饭,或是杂粮窝头;两大盆清汤寡水的菜蔬,看着像是白菜炖豆腐,油花稀少;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。学子们排队在门口领取自己的那份,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然而,同样是领餐吃饭,景象却大不相同。
绝大多数像林焱他们这样的学子,老老实实排队,领了标配的餐盘,找个位置埋头便吃。有的三五一伙,边吃边低声讨论课业;有的独自一人,匆匆扒完便走。
但在膳堂的某些角落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靠东墙有几张桌子,被明显打扮更光鲜些的学子占据着。他们并不去排队领那大锅饭菜,而是由身着统一服色、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小厮或书童,从精致的多层食盒里,一样样取出菜肴:白瓷碟盛着的红烧肉,碧玉碗装着的清蒸鱼,甚至还有小巧的炖盅,揭开盖,热气腾腾,香气老远都能闻到。那些学子慢条斯理地吃着,偶尔低声交谈,神情从容,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们的仆役则安静地守在一边,随时准备添饭布菜。
更显眼的是靠西窗的一桌。围坐着四五名学子,为首一人约莫十六七岁,面容英俊,但眉眼间带着股骄矜之气,穿着靛青劲装,但料子明显是上好的杭绸,袖口还用银线绣着暗纹。他面前摆着的,竟是一个小巧的紫铜火锅,底下炭火正旺,汤底翻滚,旁边碟子里码着切的极薄的肉片、鲜嫩的菜蔬。他正夹起一筷肉片,在沸汤里涮着,动作优雅。同桌几人也都各自有小灶或额外的菜肴,边吃边谈笑,声音不大,却引得周围不少学子偷偷侧目。
“啧,看那边,”王启年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焱,朝西窗那桌努努嘴,“涮锅子都整上了!那是赵铭,本地一个什么伯爷家的,家里有钱有势,骄横得很。早上骑射课就想出风头,马比别人好,鞍比别人亮,可惜骑术也就那样,被刘师傅训了几句,脸都黑了。”
他又指向东墙那边:“那些带小厮的,多半是家里有品级的官宦子弟,或是巨富之家。书院规矩不许带仆役进斋舍伺候,但吃饭这块……管得不严,只要不闹事,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。”
方运默默吃着自己盘里的白菜豆腐,目光扫过那些丰盛的食盒和热气腾腾的小灶,又很快垂下眼,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寥寥几片的豆腐。
陈景然也领了标准餐食,坐在林焱对面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他的吃相很规矩,咀嚼无声,背脊挺直,即便在这嘈杂环境中,也自有一种清冷的仪态。
王启年扒拉了两口糙米饭,忽然想起什么,转向陈景然,嘴里还含着饭,含糊不清地问:“哎,陈兄,话说回来,你爹是御史,正经的朝廷命官,清流门第。你咋不跟他们似的,也整个小灶?或者让家里送饭?就跟我们啃这糙米饭白菜帮子?”
他问得直接,眼神纯粹是好奇,没有半点揶揄或别的意思。但这话一出,林焱和方运都忍不住看了王启年一眼。这家伙,真是口无遮拦,什么都敢问。
陈景然夹菜的动作顿了顿。他抬起眼,看了看王启年,又瞥了一眼东墙和西窗那些“特殊”的桌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道:“书院有书院的饭食。既来求学,便依书院规矩。家父亦常言,清俭为本。”他说得简略,但意思明确。
王启年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,也不知是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了。他又夹了一筷子寡淡的白菜,嚼了两下,叹气道: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可这饭菜也忒没油水了,练了一上午骑射,下午又死那么多脑细胞,肚子里没点荤腥,晚上念书都没力气。”说着,他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(又是怀里!)摸出个小油纸包,打开,是几块黑乎乎的、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腌萝卜干。“来来,尝尝我娘腌的萝卜干,下饭!别看卖相不好,用了独门酱料,香着呢!”
他不由分说,给每人面前拨了一点。那萝卜干黑里透红,一股浓郁的酱香和辛辣气味散发出来,确实勾人食欲。
林焱道了谢,夹起一块尝了尝。咸、辣、鲜,还带着萝卜特有的爽脆,就着糙米饭,竟十分开胃。方运也小心地吃了一块,眼睛微微一亮。
陈景然看着面前那几根酱萝卜干,沉默了一下,也用筷子夹起最小的一块,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咀嚼的动作慢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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