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林焱和陈景然天天往府衙跑。
户房他们又去了几次,把田赋、商税的账本翻了个遍。林焱发现,那些账本上的数字,跟他在书院里算的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书院里算税,就是一亩地交多少粮,一户铺子交多少银,清清楚楚。但账本上,有减免的,有拖欠的,有转嫁的,有豁免的……乱七八糟,算得人头大。
他问周文:“这些减免、拖欠的,是怎么回事?”
周文说:“减免的,有的是因为天灾,地里没收成;有的是因为朝廷有恩旨,比如皇上过生日,就免一部分税。拖欠的,是实在交不起的,先记着,以后慢慢还。还有些是……咳咳,有些是有人打了招呼的。”
林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没再问。
刑房他们也去了几次。有个案子正在审,他们站在后头看。原告是个老头,穿着破衣裳,跪在地上哭。被告是个年轻人,穿着绸衫,站在那儿,一脸无所谓。原告说被告霸占了他家的地,被告说地是他家买的,有地契为证。地契拿出来一看,是真的。原告说那是假的,被告逼他画的押。但拿不出证据。
审案的官员问了几句,最后判被告胜诉。原告被拖出去的时候,哭得撕心裂肺。
林焱看着,心里堵得慌。他问周文:“那人……真的是霸占的地吗?”
周文叹了口气:“谁知道呢?有地契就是有地契。就算真是霸占的,没证据,也判不了。”
林焱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工房他们也去了。船厂正好在造新船,周文带他们去看。...
“这船,能装多少货?”林炎他问。
旁边一个工匠答:“四百料。够装几百石粮食。”
几百石。林焱心里算了算,够一城人吃好些日子了。
在府衙待了五天,林焱和陈景然才回书院。
回去的路上,林焱靠在马车里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这五天看见的东西,比他这一年读的书还多。那些账本,那些卷宗,那些案子,那些船……每一件都在告诉他,这个世界,比书上写的复杂得多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景然问。
“在想那些案子。”林焱说,“那个老头,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?”
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真是被冤枉的,怎么办?”
陈景然看着他,说:“那就得查。但查案子,得有证据。没证据,查不出来。”
林焱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子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。他忽然想起山长那句话...“策论不是纸上谈兵,要想到‘阻力’二字”。现在他明白了,不光是“阻力”,还有“证据”,还有“人情”,还有“钱”,还有“势”……这些东西,都是书上写不出来的。
回到书院,天已经黑了。方运和王启年在斋舍里等他们,见他们回来,围上来问东问西。
“府衙怎么样?见着知府大人了?有没有审案子?”王启年问。
林焱把这几天的见闻说了一遍。王启年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:“乖乖!这么刺激!”
方运在旁边问:“那个老头,后来怎么样了?”
林焱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走的时候,案子还没结。”
方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种人,天下多的是。”
林焱点点头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老是那个老头的脸,跪在地上哭,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“冤枉”。
他想起周姨娘,想起方运他娘,想起那些在华亭县街头见过的穷苦人。他们要是遇上这种事,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白的,冷冷的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...
五月初的天,热得人不想动。
书院的槐花已经落尽了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花瓣,被太阳晒得发蔫,发出一股甜腻腻的味儿。知了开始叫了,从早到晚,吱吱吱吱,吵得人心烦。
但骑射课还得上。
刘师傅说了,乡试虽不考骑射,但将来殿试、为官,骑射都是脸面。“别以为不考就能扔。”他站在演武场中央,背着手,脸黑得像锅底,“你们将来要是中了进士,入了翰林,皇上哪天高兴了,让你们陪着射箭...你们一个都射不中,丢人不丢人?”
场下的学子们都不敢吭声。
林焱站在队伍里,手里握着弓,心里琢磨着刘师傅的话。其实刘师傅说得对,骑射这东西,不光是考试用的。将来当了官,去边关巡视,去乡下查案,骑马射箭都是本事。要是连马都骑不稳,箭都射不准,那还干什么事?
“今儿练移动靶!”刘师傅一挥手,“每人二十箭,中十箭以上的,可以歇着。中十箭以下的,加跑五圈!”
场下顿时哀嚎一片。移动靶是最难的,靶子被人拉着在场上跑,忽快忽慢,方向还不定。能中十箭,那得是练了好几年的老手。
林焱深吸一口气,走到射位前。
他这几个月练得多,手稳了,眼也准了。移动靶虽然难,但他慢慢摸出了规律...不能盯着靶子看,要看靶子移动的方向和速度,提前瞄准。
第一箭,他瞄了好一会儿,松手。
嗖!正中靶心!
刘师傅在旁边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点满意。
第二箭,也中了。
第三箭,还是中。
一连射了十几箭,箭箭都中。最后二十箭射完,中了十九箭。刘师傅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心稳手稳,不错。”
林焱松了口气。
陈景然也射完了,中了十八箭,比林焱少一箭。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中多少都无所谓似的。
王启年射了二十箭,中了八箭。刘师傅脸一黑:“加跑五圈!现在就跑!”
王启年哀嚎一声,拖着腿跑起来。方运中了十二箭,在及格线。等王启年跑完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刘师傅让大家到树荫下歇着,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掏出个水囊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。
林焱他们也坐到树荫下,喝着水,喘着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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