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一整天都在休息。
早上起来,林焱觉得精神好多了。他去堂屋里吃了早饭...还是粥,配咸菜、鸡蛋。林如海已经出门了,说是去贡院那边看看情况。林文博没出来吃,林安端了粥送去西厢房。
林焱吃完,回屋看了会儿书。但看不进去,翻几页就放下。他干脆出了门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,又坐在天井里发呆。
太阳晒着,暖洋洋的,照得人犯懒。他靠在竹子上,半眯着眼,听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...秦淮河上的桨声,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,还有不知谁家传出来的笑声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,想起那些赛车、那些朋友、那些灯红酒绿。那些日子,好像已经很远了。远得像一场梦,醒了就记不清了。
他又想起周姨娘,想起她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考不中,姨娘也等你回家”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,信纸还在,贴身放着,带着他的体温。
中午吃了饭,下午继续发呆。
傍晚的时候,林如海回来了。他带回来一个消息:第二场的考题,可能会偏《春秋》里的“义利之辨”。
林焱愣了一下:“父亲您怎么知道的?”
林如海说:“今年有个同考官,是当年我在县学时的同窗。他昨天进了贡院,锁院之前,让人递了个话出来...—只说了‘义利’两个字。”
林焱心里一动。
林如海看着他,说:“这只是个消息,不一定准。你该准备还得准备,别押题。”
林焱点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夜里,他把《春秋》里关于“义利”的章节都翻了一遍...“初税亩”、“晋人纳捷菑于邾,弗克纳”、“齐侯伐我北鄙”……一篇一篇,仔细看,仔细想。
看到半夜,他才睡下。
...
八月十一,子时。
第二场进场。
天还没亮,贡院门口又挤满了人。火把通明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考生们背着考篮,黑压压一片,往里头涌。
林焱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高大的牌坊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第一场出来了,第二场又要进去了。这场完了,还有第三场。三场考完,才算完。
林如海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林文博站在另一边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
搜检开始,一个个考生被叫上去,点名,搜身,放行。
林焱排在队伍里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,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补上来。队伍很长,但移动得不算慢。
轮到林焱时,还是那个点名官。他看了林焱一眼,又翻了翻名册,说:“林焱?”
林焱点点头:“是。”
点名官在名册上画了个勾:“进去吧。”
搜检还是老样子,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连发髻都解开摸了一遍。考篮也被翻了个底朝天,笔墨、干粮、水壶、油布、草纸,一样一样查过去。
查完,林焱背上考篮,往里走。
穿过龙门,穿过甬道,穿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,找到“秋”字巷,找到三十七号。
号舍还是那个号舍,三天没来,墙角的蜘蛛网又结起来了,地上又有了水渍。林焱放下考篮,开始收拾。
扫蛛网,擦桌凳,点驱蚊香,挂油布,摆笔墨,放干粮。一套流程,比第一场熟练多了。
收拾完,他坐到凳子上,靠着墙,等着发题。
隔壁传来咳嗽声,还是那个人,还是咳得撕心裂肺。再隔壁,有人在念书,嗡嗡嗡的,听不清念的什么。
林焱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口,心里默念着山长教的那句话...“无欲则刚”。
...
八月十二,五更天。
考题发下来了。
林焱接过卷子,展开,看了一眼,心跳漏了一拍。
五经义,《春秋》题。
“晋人纳捷菑于邾,弗克纳。”
林焱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。
这道题,出自《春秋》文公十四年。说的是晋国想把捷菑送回邾国当国君,结果没送成。表面上是讲一段历史,但《春秋》的“微言大义”,从来不在表面。
捷菑是谁?是邾国国君的弟弟。邾国国君死了,该谁即位?按规矩,该嫡子即位。但捷菑是庶子,他想抢这个位子,就跑到晋国去求援。晋国想帮他,结果邾国人不干,晋国只好撤兵。
就这么个事。
但《春秋》记这件事,用的是“纳”字。“纳”,是强行送入的意思,带着贬义。而“弗克纳”,是说没送成。所以这整件事,《春秋》的态度是什么?是反对晋国干涉别国内政?是维护嫡长子继承制?还是别的什么?
林焱闭上眼睛,开始打腹稿。
他想起了山长讲的“义利之辨”。
什么是“义”?合乎礼法,就是义。晋国想送捷菑回去,合乎礼法吗?不合。因为按规矩,该立的不是捷菑,是邾国原来的嫡子。晋国这么干,是强人所难,是干涉内政,是不义。
什么是“利”?晋国为什么想送捷菑回去?因为捷菑答应了晋国,送他回去,就给晋国好处。这是利。但最后为什么“弗克纳”?因为邾国人不干,晋国硬来,成本太高,不划算。所以这也是利...权衡利弊之后,觉得不划算,就不干了。
所以这道题,考的就是“义”与“利”的冲突,以及如何取舍。
林焱脑子里又想起山长说的那句话:“朝廷与地方、官府与百姓,何者为义?何者为利?如何平衡?”
他睁开眼,开始研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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