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在砚台上转着,沙沙沙,沙沙沙。墨汁渐渐浓了,黑亮亮的。
他把笔蘸饱,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:
“春秋书‘晋人纳捷菑于邾,弗克纳’,圣人予夺之旨,于是乎见。夫纳者,强致之辞;弗克者,力有未逮之谓。其事虽微,其义则大,盖明义利之辨,示取舍之方也。”
写完破题,他停笔看了看,点点头,继续往下写。
从巳时写到申时,中间就停了三回...一回是号军来送水,他灌了一气;二回是去茅房,忍着那股臭味,快去快回。
文章越写越顺,越写越酣畅。
他从“义”入手,讲什么是真正的义。不是表面的虚名,不是死板的教条,而是合乎天道、合乎人心的大道。晋国想送捷菑回去,表面上是帮人,实际上是图利,所以不义。
他又从“利”入手,讲什么是真正的利。不是眼前的小利,不是私人的小利,而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大利。晋国权衡之后撤兵,看似是认输,实则是明智,是知进退,是顾全大局。
最后,他把“义”和“利”统一起来:真正的义,必然合乎长远的大利;真正的利,必然不违背根本的义。所以圣人不排斥利,只是要分辨什么是当取的利,什么是不当取的利。朝廷对地方,官府对百姓,也是一样。既要讲原则,又要讲实效;既要守规矩,又要懂变通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搁下笔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手腕酸得厉害,手指头也在发抖。但他心里痛快,像堵了许久的东西,终于通了。
他拿起草稿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再看一遍。
没找到错别字。没发现违碍字眼。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...八股齐全,结构完整。字迹虽然潦草,但还算清晰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,开始往正式的卷子上誊抄。
誊抄比写还累。一笔一划,不敢有半点马虎。墨水蘸得不多不少,刚好写完一个字,不会洇开。写到关键处,他还得停下来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腕再写。
等誊抄完,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巷子里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从门口透进来,落在木板上,落在他的卷子上。他把卷子拿起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还是没找到错处。
他把卷子小心地叠好,放在木板右上角,等着交卷。
这时候,隔壁传来一阵动静...是那个人,又在自言自语:“完了完了……这道题……又没写好……完了完了……”
声音比第一场更绝望,带着哭腔,听着都快疯了。
林焱听着,心里发酸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口。只是轻轻敲了敲木板...咚、咚,两下。
隔壁安静了一瞬,然后也敲了两下回来...咚、咚。
林焱没再敲,只是靠着墙,等着交卷。
过了一会儿,巷子里传来号军的吆喝声:“交卷!各号交卷!不得拖延!”
林焱站起来,拿着卷子走到门口。号军接过卷子,看了一眼封面,又看了看他,点点头,走了。
卷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第二场,结束了。
...
八月十三,辰时。
第二场出场。
林焱背着考篮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比第一场稍微好点,没那么晃了,但腿还是软的,头还是晕的。
他走出龙门,走出甬道,走出贡院大门。
门外,林如海又站在那儿等他。
这回林文博出来得早,已经站在林如海旁边了。他脸色还是差,但比第一场出来时好点,至少能自己站着,不用人扶。
林焱走过去,林如海看了看他,点点头:“走吧,回去休息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,林忠和另一个家仆跟在后面,挑着担子,拎着食盒。
走到半路,林文博忽然开口:“你选的哪一经?”林焱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。
“《春秋》。”林焱说。
林文博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那道《春秋》题,怎么答的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从‘义利之辨’入手的。”
林文博又不说话了。
林焱看着他,想问他选的哪一经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三个人沉默着走回小院。
进了门,大夫又来了。还是那个老头,还是那套流程...搭脉、看脸、看舌苔、问话。
看完,大夫说:“大公子这回比上回好点,但还得注意,别太耗神。二公子还是老样子,休息就好。”
林如海松了口气,又让林忠跟着去抓药。
这回的饭菜比上回还丰盛...一只鸡,一条鱼,一碗烧肉,一碟炒鸡蛋,一盆青菜,一盆豆腐汤。林如海说,这是给两人补身子的。
林焱埋头吃饭,一碗接一碗,吃了三碗才停下。
林文博还是吃得慢,但比上回好点,能吃下去。
吃完饭,林如海说:“都去睡。明天休息一天,后天进场第三场。考完就完了。”
林焱点点头,回了东厢房。
躺到床上,他闭着眼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第二场写的那篇文章,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。哪里写得好,哪里写得不好,哪里可能会被考官挑刺,哪里可能会被考官赏识……越想越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可越强迫,越想。
最后,他干脆坐起来,摸黑从考篮里拿出那本《春秋》注疏汇编,翻开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,看了几页。
看着看着,困意终于上来了。
他把书放回去,躺下,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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