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停的。
天亮时,推开窗,一股子清冽的、带着泥土和烂叶子味道的空气涌进来,凉得人一激灵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又被打落不少,湿漉漉地粘在青石板上,黄褐相间,像一块块没煎透的蛋饼。檐角还在滴水,嗒,嗒,不紧不慢,敲在人心坎上似的。
林昭天没亮就醒了,或者说,根本没怎么睡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那半枚染血的虎符在眼前晃,青铜的冷,血的黏;一会儿是尸格上那些干巴巴的字眼,“一刀毙命”、“喉间”、“心口”;一会儿又是萧凛苍白的脸和肩上渗血的布条。各种画面、气味、声音搅在一起,熬成一锅粘稠的、让人头皮发紧的粥。
她起身,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面。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冰得刺骨,激得皮肤一阵紧缩,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。灶上煨着昨晚剩的薄粥,她舀了半碗,就着何娘子给的酱菜,机械地咽下去。粥已经凉透了,糊在喉咙里,有点拉嗓子。
刚放下碗,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。三短一长,是约定的暗号。
林昭打开门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、戴着斗笠的汉子闪身进来,肩上扛着个不小的麻布包袱。是陈禹,萧凛手下最得用的一个暗桩头目,面相憨厚,像个常年跑腿的伙计,只有偶尔眼神转动时,才漏出点鹰隼似的精光。
“苏先生。”陈禹把包袱小心放在地上,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——动作有点刻意,是长期伪装的本能,“殿下让我送来的。您要的东西,一部分。”
林昭点点头,没多话,引他进屋。陈禹解开包袱,里面是堆得小山似的卷宗、册子、纸张,新旧不一,厚薄不同,散发出一股陈年档案库特有的、混合着灰尘、霉味和旧墨的气息。
“这是兵部武库司近三个月所有登记在册的出入人员名单,连带他们各自的履历底档抄本。”陈禹指着最厚的一摞,“还有些是宫里记档处和吏部能查到的东西,关于那些人的家世、背景、关联。殿下说,时间太紧,只能先弄来这些明面上的。更深的水,得慢慢蹚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,摊在桌上:“这是按您吩咐,从几个地方弄来的砖粉样品。”他一个个指过去,“这一包,是宫里三大殿外围廊下地的,青黑色,御窑金砖,碾碎了是这色儿。”油纸里是细腻的深青灰色粉末。
“这一包,是六部衙门公廨前院常用的,颜色稍浅,质地也粗些。”粉末呈灰白色。
“这一包,”陈禹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是从静思堂后巷一处偏僻墙根刮下来的。沈相别院用的砖果然讲究,颜色是雨过天青那种淡灰,质地极匀。”
最后一包最小,陈禹解开时动作格外轻:“这是从礼亲王府东侧门附近弄的,那地方寻常人不到,砖色……有点特别。”
林昭凑近看。这包粉末颜色最怪,是一种泛着点青绿底子的灰,像阴雨天潭水深处的颜色,颗粒也比其他几种略粗,掺着些极细的、亮晶晶的矿物质碎屑。
“这种砖,不多见。”陈禹补充道,“烧制的时候,恐怕加了特别的料。”
林昭用小指指甲挑起一点点,在指尖捻开。触感微涩,确实不同。她心里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,只是仔细将几包样品重新包好,标注清楚。
“有劳陈头领。”她道,“殿下那边……可还好?”
陈禹脸上那层憨厚的表情淡去,露出底下的凝重:“不太好。宫里宫外,眼睛太多。殿下今日一早又被召进宫,这会儿还没出来。沈相那边的人,活动得厉害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另外,我们安排在武库司附近盯梢的人回报,今天天亮前,又有两拨不明身份的人去‘查看’过现场,其中一拨……带着宫里内务府的腰牌。”
内务府?林昭眼皮一跳。那是直接伺候皇帝、掌管宫禁事务的衙门,水比六部还深还浑。他们也掺和进来了?
“知道了。”林昭面色不变,“东西我收下。请转告殿下,一切小心。我这里若有眉目,会按老法子递消息。”
陈禹拱手,不再多言,戴上斗笠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,还顺手带上了门,轻得像片叶子。
屋里重归安静,只剩下那一大堆卷宗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林昭站在桌前,看着那座“纸山”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。
她没有立刻去翻那些卷宗,而是先找了块旧布,把靠窗的那张方桌彻底擦了一遍,擦得木头纹理都清晰可见。然后,她搬来一个矮凳,将卷宗分门别类。
第一类:武库司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记录上的人员名单,一共八十七人。她将这些人的姓名、职务、进出日期、事由(如果记录有的话)单独抄录在一张较大的宣纸上,字写得极小,排成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第二类:这些人的背景档案。她快速浏览,提炼关键信息:籍贯、家境、姻亲关系、有无劣迹或异常财务情况、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可能关联(比如某人的姐夫在沈相门生手下当差,某人的叔父是二皇子府上的管事等等)。这些信息被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,标注在对应人名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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