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从回廊尽头吹来，拂动叶尘的衣角。他刚走出主殿长廊，脚步微顿，肩头仍压着未散的沉重。铜符藏在袖中，紧贴手臂，冰凉刺骨。他没有立即回居所，而是停在庭院石阶前，仰头望月。
月亮不大，半轮悬于屋脊之上，洒下的光虽不亮，却足以映清脚下的青砖。他静立片刻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袖口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仍在推演密室中的部署。可脑子早已疲惫不堪，眼底发涩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一件薄披风悄然覆上肩头。
“夜凉，莫要伤了身子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寂静。叶尘侧身，看见苏璃站在两步之外，素色罗裙随风轻扬，发间白玉兰簪映着月光，泛出柔润的光泽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了看披风，又抬眼看向她。
“你一直在等？”他问。
“看你从密室出来，一路走到这儿。”她说，“走得慢，像是腿上坠着千斤。”
叶尘扯了扯嘴角：“是有点累。”
“何止是有点。”她上前半步，目光落在他眼下那圈深重的阴影上，“你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事实如此，无需掩饰。
“我知道你在做什么，”她声音低了些，“也知道这事不能停。可人不是铁打的，扛得住一时，扛不住一直这么扛。”
叶尘垂下手，指尖触到胸前空荡的衣襟。那里曾藏着证据，如今只剩布料的粗糙感。他没提责任，也没说计划，只道：“我不敢停。一停下来，就怕想太多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那些没能救下来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如水，“想若再慢一步，是否又会有人死在我眼前。”
苏璃沉默片刻，忽然上前一步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力道不大，却坚定。
“你为众人扛起千钧，可也别忘了，还有我在为你分担重量。”她说，“你不该一个人背所有事。”
叶尘看着她。她没有回避目光，也没有刻意温柔，只是那样直直地望着他，像小时候他在叶家被欺负后，她也是这样站出来，挡在他面前。
“他们说你是庶子，说你没资格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可我记得，是你在雪地里背着我走了三里路，因为我脚冻伤了走不动。那时你才十二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却一声没吭。”
叶尘喉头微动。
“我也记得。”她继续说，“你说过，只要我在，你就不会输。”
他低声道：“可现在不一样。这不是比谁跑得快、打得赢的事。这是要把整个修仙界的根基翻过来，稍有差池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，“所以我更相信你。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的儿子，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传承，而是因为——你从来都是那个不肯认命的人。”
叶尘闭了闭眼。
“你信我？”他问。
“我信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一如小时候你护我那般。现在换我来信你，撑你，等你回来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着她许久，终于低声回了一句：“有你在，我不怕。”
两人不再言语，并肩立于石阶之上，肩头轻轻相挨。夜风穿庭而过，吹动檐角铜铃，叮当一声，余音归于宁静。
苏璃没有劝他休息，也没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。她知道，有些事他不能说，也不必说。她只是站着，陪着他，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远处钟声传来，晚课已毕。守夜弟子提着灯笼走过另一条回廊，光影晃动，树影斑驳。
“你明日要讲话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叶尘点头，“队伍集结，我要把最后安排说一遍。”
“他们会听你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苦笑，“很多人觉得我太年轻，没资历，靠运气走到今天。”
“可你不是。”她说，“你每一步都算到了别人想不到的地方。你不是凭运气，是拿命拼出来的。”
叶尘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，可实话有时比谎言更沉重。
“别让别人的怀疑动摇你。”苏璃转头看他，“你要做的，不是让所有人都服你，而是让真相浮出水面。只要你还站着，就有希望。”
他点点头，呼吸渐渐沉稳。
“其实我也会怕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怕自己判断错了，怕连累你们，怕到最后，还是没能改变什么。”
“那就别想那么多。”她打断他，“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预见所有可能，而是走好眼前的这一步。其他的，交给时间，也交给我。”
叶尘侧头看她。
她冲他笑了笑，不是强撑，也不是故作轻松，就是那种从小看到大的、干干净净的笑容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？”她说，“你总说，将来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。你说那边的天，是金红色的，海面会像烧起来一样。”
“记得。”他嗓音哑了些。
“那你得活着去。”她说，“不只是为了我，也为了你自己。你欠我的日出，还没还。”
他笑了下，眼角有些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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