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破口灌下,扑在叶尘脸上,带着凉意与一丝焦糊的气息。他跪在废墟之中,左手撑地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;右臂垂落,半截断裂的执法令卡在焦黑的石缝里。齐岳坐在不远处,喘息粗重,肩关节脱臼也顾不上处理。其他人陆续聚拢过来,人人带伤,却都活着。
赢了。
天刚亮时,山门方向传来钟声,响了三下便戛然而止——九阳镇魂钟毁了。消息迅速传开。不到半个时辰,清霄剑派主峰已喧闹起来。赵长老伏诛,裂渊之眼关闭,禁地危机解除!掌门下令,全派设宴庆贺,地点就在主殿前的广场,无论弟子执事,皆可赴席。
叶尘被人抬回住处时几乎昏厥。药童为他清洗伤口,重新包扎左臂,又喂了一碗温热的汤药。他不言不语,也不拒绝,闭目静卧,只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沿,似在思索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倒下。
两个时辰后,日头高悬,主殿前红绸高挂,酒香四溢。弟子们换上洁净道袍,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。有人说起昨夜禁地震动,仍心有余悸;有人吹嘘若自己在场,一剑便可斩杀赵长老。喧闹中,齐岳拄着木棍走来,右肩裹着绷带,咧嘴一笑:“你还真打算躲到宴席结束?”
叶尘坐在角落的石凳上,仍穿着那身染血的黑色劲装,袖口干涸的血迹清晰可见。他摇头:“不是躲,是歇一会儿。”
“歇够了就得出来。”齐岳伸手拉他,“掌门说了,你不露面,谁都不敢动筷子。”
叶尘不再推辞。他扶桌起身,脚步微虚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齐岳搀着他走向主殿台阶,沿途不断有人拱手行礼,唤他“叶师兄”“英雄”。他微微颔首回应,目光却悄然扫过人群。
一切看似如常。
可当他举起第一杯酒,朝掌门方向敬酒时,手指忽然一顿。
不对劲。
并非灵气紊乱,也无杀机浮现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。东侧站着三名外门弟子,碰杯时右手小指都不约而同地抽动了一下,像是在传递暗号。他们并未对视,碰杯的角度却完全一致,且都刻意避开了监察执事的视线。
叶尘神色不动,将酒一饮而尽。
他悄然释放灵识。
空气中的灵气在他感知中逐渐清晰。那三人体内的气息略有紊乱,尤其是丹田所在,经脉中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。这不是受伤所致,更像是长期被某种力量侵蚀留下的痕迹。
他放下酒杯,低声问齐岳:“那三人叫什么名字?”
齐岳瞥了一眼:“左边穿灰袍的是陈松,中间矮个子是吴通,右边戴耳环的是林奎。去年入门的,平日不起眼,也不惹事。”
“他们之前在哪当值?”
“守夜的,管后山药园那一片。”
叶尘眼神一凝。
药园毗邻禁地,正是昨夜震动最剧烈的区域之一。若有人趁乱潜入布下手段,并非不可能。
他不再多问,继续饮酒。掌门赐酒,同门敬贺,他一一接过,不多饮,但礼数周全。每一次举杯,他都在暗中观察四周。随后又发现两人异常:一人面上带笑,眉头却始终紧锁;另一人频频望向偏殿,似在等人。
宴席持续至傍晚。
夕阳西沉,人群渐散。有人醉倒,搂着同伴放声高歌。叶尘说要透口气,独自离开主殿,沿着回廊往住处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。
林奎正悄然脱离人群,贴墙而行,朝偏殿方向移动,手中捏着一张黄符纸。
叶尘转身跟上。
风拂过屋檐,铃铛轻响。他放轻脚步,以灵识锁定对方气息,保持三丈距离。林奎走得快却不慌乱,显然熟门熟路。他在一座废弃偏殿的转角停步,左右张望后,将符纸塞进石柱缝隙。
这时,一名中年执事从暗处走出,取走符纸。两人低声交谈,声音极低。
叶尘屏息凝神,藏身柱后。
他不敢动用灵识探听——昨夜强行逆转阵法耗尽心力,此刻再施术法,轻则呕血,重则经脉崩裂。但他能感知灵气波动。
他缓缓铺展灵识,如网撒网。
刹那间,他察觉符纸上闪过一丝极弱的黑气——若非他对这气息记忆深刻,绝难发现。而这气息……与赵长老所用如出一辙!
绝非巧合。
他记得清楚:赵长老临死前引爆元婴,祭坛崩塌,黑珠碎裂,通道封闭。众人都以为幕后之人已亡。可如今看来,赵长老或许只是棋子。真正的敌人尚在,早已悄然混入门派,借普通弟子传递消息,刺探情报。
他盯着执事远去的背影,记下其衣袖上的纹样——一道蜿蜒曲折的波浪纹,非清霄剑派制式。
不能追。
一旦惊动,对方必会转移。他必须先掌握更多证据,才能禀报掌门。仅凭一张带黑气的符纸和几名弟子的细微动作,无人会信。若反遭诬陷,指他居功自傲、构陷同门,局势将难以收拾。
他原路返回,途中折下一截枯枝,在石阶上划下几道刻痕——这是他幼时在叶家学的记号,用于标注时间与路径。做完这些,他才缓缓走回住处。
屋内烛火摇曳。
他关门落栓,盘坐蒲团,闭目调息。体内灵气稀薄,左臂疼痛未消,肋骨处似有异物游走。他不去理会,只将心神集中于灵识,反复回溯今夜所见。
三名弟子的小指抽动、符纸上的黑气、执事衣袖的波浪纹、药园守夜的轮值安排……
线索零散,却指向同一结论:敌人未灭,已在门派中埋下暗桩。目的尚不明,但绝不只是传递消息。昨夜若非他及时赶到,裂渊之眼早已开启。今日他们归来,明日呢?
他睁眼,指尖缓缓敲击蒲团。
节奏比先前慢了许多。
他知道,这场胜利远未终结。
外面依旧欢声雷动,烟花升空,照亮半边天幕。有人醉倒,有人相拥而泣,庆祝劫后余生。可在这喧腾之下,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涌动。
唯有他察觉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月光洒落院中,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身影。他凝视片刻,忽然抬手,将窗户关紧,插上木栓。
然后他回到蒲团,双手置于膝上,闭目静坐。
并非为了休憩。
而是为了保持清醒。
一片落叶被风吹起,撞上窗棂,又缓缓飘落。
叶尘的眼睫,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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