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,扎得颧骨生疼。朱祁镇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明军战袍——这是昨夜从一个战死的小兵身上扒下来的,襟摆处沾着暗红的血渍和冻硬的泥块,却比他自己那件被箭射穿的龙袍暖和得多。龙袍的丝线虽金贵,此刻却像层薄纸,挡不住漠北草原刀子似的寒风。
“陛下,喝点这个。”贴身太监喜宁递过个豁口的瓦罐,手指冻得发紫,罐子里是刚化的雪水,混着点炒米的碎屑,沉在罐底像些碎银子。朱祁镇接过来,指节因为冻僵而发木,罐沿的冰碴硌得掌心生疼,他却没松手,就着罐口抿了一口,冰水滑过喉咙,像吞了块冰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没看喜宁,目光越过攒动的瓦剌士兵,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,云层低得像要压下来,把整个天地都罩在一片死寂的白里。
三天前,他还坐在中军帐里,听王振唾沫横飞地拍着胸脯:“陛下放心,瓦剌人不过是些散兵游勇,不堪一击!待臣率军杀过去,保管把也先的头砍下来给陛下当酒器!”帐外的禁军甲胄鲜明,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那时信了,觉得自己御驾亲征,定能像成祖爷那样扬威漠北。
两天前,他还亲手给石亨递了杯酒,酒液晃在银杯里,映着他年轻的脸。“石将军勇猛,”他笑着说,“待朕凯旋,必赏你个世袭爵位,让你子子孙孙都享皇家恩宠。”石亨单膝跪地,铠甲碰撞得“哐当”响,喊着“臣万死不辞”,那时的阳光还暖,照在帐篷的毡毯上,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昨天,他看着护卫将军樊忠抡起铁锤,一锤砸烂了王振的脑袋。血溅了他半张脸,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那老将军吼着“陛下快走!”,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,转身就冲进了瓦剌人的刀阵里,背影像座突然倾塌的山,再没出来。周围的厮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块儿,像要把天地都掀翻,他被几个侍卫护着往后退,脚下踩着的不知是雪,还是人的骨头。
“也先派人来了。”喜宁的声音发颤,像被冻住的琴弦,每一个字都抖着寒气。朱祁镇抬起头,看见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骑着匹黑马,马鬃上挂着冰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挂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笑,眼神像在打量一头被困住的猎物。
“大明的皇帝,”伯颜帖木儿勒住马,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气裹着他生硬的汉话,“你可知你那支号称五十万的大军,现在还剩多少?”
朱祁镇没答。他亲眼看见那些禁军像割麦子似的被瓦剌骑兵砍倒,一波又一波,雪地里的红越来越稠;看见辎重营燃起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,连天上的云都染成了血色;看见那些平日里喊着“万岁万万岁”的士兵,此刻要么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,身子被冻得硬邦邦,要么就跪在地上,把头埋进雪里喊“饶命”。剩多少?他不想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或许就像喜宁说的,“能跑出去的,都是老天保佑的”。
“你倒镇定。”伯颜帖木儿跳下马,皮靴踩在雪地里“咯吱”响,他绕着朱祁镇转了圈,像打量件稀奇物件,目光扫过他沾满泥污的战袍,扫过他冻得发紫的耳垂,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“也先兄说,要么你写封信给京城,让他们送钱送粮来赎你;要么,就跟着我们回漠北,给我当几年马夫,放放马,喂喂羊,说不定哪天我高兴了,还能放你回去。”
朱祁镇握紧了手里的瓦罐,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冰凉刺骨,渗进掌心的裂口,疼得他指尖发麻。他想起皇嫂钱氏,想起她在宫门口送他时,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珠子;想起才几岁的太子朱见深,抱着他的腿不让走,奶声奶气地说“父皇早点回来”;想起朝堂上那些总跟他吵的大臣,三杨在世时总劝他“亲贤臣远小人”,现在想来,那些逆耳的话,竟比王振的甜言蜜语实在得多。以前觉得他们烦,现在倒盼着能再听他们吵一次,哪怕是指着鼻子骂他荒唐。
“我写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雪水还冷,带着股冻裂的沙哑。“但我是大明天子,信可以写,却不能用‘赎’字。你告诉也先,让他派个能主事的来,朕要跟他谈条件。”
伯颜帖木儿愣了下,似乎没料到这个阶下囚还敢提条件,随即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:“有意思。你们汉人皇帝,倒比那些跑掉的将军有骨头。”他转身吩咐手下的瓦剌士兵,“给陛下找个暖和点的帐篷,再弄点吃的——别饿坏了这尊‘金菩萨’,也先兄还等着用他换城池呢。”
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,地上铺着层干草,带着股霉味,角落里堆着些发黄的奶疙瘩,硬得像石头。朱祁镇坐下,草茎硌着屁股,他却没动,看着喜宁哆哆嗦嗦地给他擦靴子上的泥,那双手平日里只会捧着奏章、端着茶碗,此刻却笨手笨脚,靴刷上的毛都掉了一半。
“喜宁,”朱祁镇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……石亨他们跑出去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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