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上,东界乡像一块被群山遗忘的绿锈,嵌在石柱与湖北利川交界的褶皱里。
治安大队的杨新涛开着一辆底盘嘎吱响的公安越野,民宗委的老方坐在副驾,唐守拙、二毛、老冯三人挤在后排。
车子沿着龙河支流向东,一头扎进更为深邃的莽苍群山。
道路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再变成颠簸的碎石土路,最后几乎是在山腰间凿出的、仅容一车通过的险峻便道上蜿蜒。
一侧是陡峭山崖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谷底水声轰鸣。
老方坐在副驾,不时指点着方向,也向唐守拙他们介绍着沿途风物,
“东界这边,以前是石柱土司和湖北那边容美土司的交界地,山高皇帝远,老规矩保存得最多。向老爷子那一支,据说是从明代就在这一带当梯玛,祖传的《梯玛经》和法器,文革时差点被毁,是他连夜埋进祖坟才保下来的。”
他拉着扶手,
“向如龙老师傅,今年怕有八十多了,是我们县里年纪最长、也最难请动的老梯玛。他一辈子没离开过东界这几匹山,但眼睛亮得很。
早些年,县里搞民族文化普查,想请他出山讲讲古歌、仪式,他都推说‘时候未到’。
这回要不是王主任亲自打电话,杨队也强调‘为公家解急难、查地祸’,恐怕连我这个‘公家人’的面子,他都不见得给。”
杨新涛接过话头,语气郑重:
“唐顾问,二位专家。见了向师傅,有什么想问的,直接问,但切记恭敬。
他们这行有规矩,有些话能说透,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,更有些事,只能‘做’,不能‘说’。我们陪你们来,一是引路,二呢……也算表明政府的态度。”
唐守拙点头,手隔着衣服按了按内袋中那块依旧冰凉、但已暂时沉寂的“玄石”。
他此行目的明确:
一是印证从老方口中听来的“雷击木”旧事,二是请教关于洗脚沟“阴窍”与古道煞气的化解之道,三是……或许能从这位老梯玛口中,听到关于土家血脉、盐脉,乃至那“镇世磐”与“巴蛇图腾”在本地传说中的另一面。
车行约两个多小时,终于在一处山坳口停下。
前面已无车路,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陡峭石阶向上延伸,通往半山腰一座被古树环抱、若隐若现的夯土老寨。
众人下车,徒步攀登。
空气清新冷冽,带着泥土和树叶腐败的气息,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发出尖锐的鸣叫。石阶湿滑,布满青苔。
爬到寨门前,只见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,门楣上悬挂着一面已经褪色、但图腾纹路依然清晰的牛头皮鼓,鼓面上用朱砂画着日月星辰和诡异的符号。
门旁立着一根三米多高的杉木柱,上面用刀刻着密密麻麻的、形似鸟兽的土家文字。
老方上前,没有敲门,而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三支土香,就着带来的火盆点燃,插在门前的香炉里,然后退后三步,双手合十,用土家语低声念诵了几句。
片刻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从里面拉开,出来一人是村长。
他见杨队等人到了,急忙上前带路。
寨子里很安静,典型的土家吊脚楼格局,空气湿冷,带着浓郁的腐殖土气息和隐隐的、类似陈旧草药的辛香。
向如龙的住处并非最显眼的吊脚楼,而是靠山岩最近的一栋老屋,木墙被岁月熏成深褐色,屋脊上蹲着几只石雕的、形态古怪的鸟兽,并非寻常的鸱吻。
屋前小块坪坝上,晾晒着一些奇特的植物根茎和颜色暗沉的矿物碎片,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、身形瘦小但腰背挺直的老人,正背对众人,用一把小锄头慢慢清理着石臼里的残渣。
村长上前几步,用当地土话恭敬地喊了一声:
“向公,人带来了。”
老人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像风干的老榆木,皱纹深如刀刻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目光扫过来时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接掂量来人的“斤两”和“底子”。
他的视线在唐守拙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在老冯尤其是他放玄铁剪的包袱和二毛身上顿了顿,最后看向老方和杨新涛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你们三个进屋说话。”
老人的声音不高,略带沙哑,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,
“外头湿气重,对带着‘地底东西’的客人,不好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
唐守拙心头一凛,知道对方很可能已经感应到了他怀中“玄石”的气息。
他看了杨队一眼,没做声,杨队见状就对村长说,
“那我们三个去村公所,正好有事要问一问。”
村长和老方相互看了看,应着带头朝村公所走去。。
唐守拙跟着进了堂屋,屋内比想象中宽敞,但陈设极为古朴,甚至显得“简陋”。
堂屋正中供着神龛,但供奉的并非常见的神佛塑像,而是一块布满天然纹理、形如盘蛇的黝黑石头,以及几面边缘磨损、雕刻着繁复星图与兽纹的青铜牌位。
墙上挂着兽骨、铜铃、彩绘的帷幔和一些写着古老咒文的布条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、草药和某种类似岩洞的微腥气息。
向如龙引着众人来到堂屋侧面一间偏房,这里更像他的“工作室”。
靠墙的木架上,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,里面浸泡着草药、矿石甚至一些奇怪的昆虫干尸。墙上挂着几面大小不一的兽皮鼓、青铜铃和牛角号。
一张宽大的木桌上,摊开放着一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、用棉线装订的古书,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土家文字和手绘的符图——想必就是那部珍贵的《梯玛经》手抄本。
众人落座,向如龙的儿媳,一位同样穿着土布衣衫、沉默寡言的中年妇女,端上了自酿的苦丁茶。
茶水色泽深褐,入口极苦,但回味甘凉。
三人落座,向如龙并不客套,直接看向唐守拙:
“村上传话,说市里专家在搞调查,还想问古道和地脉。你身上,”
他用枯瘦的手指虚点了点唐守拙胸口,
“带着很老的‘石头怨气’,还有……一股被惊动的‘咸味’。你不是本地人,但这‘味’,跟这山里的一些老东西,有渊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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