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郎中的逃脱，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。张茂带人追出数条街巷，终究晚了一步，那老狐狸对汴京城的暗巷陋弄似乎极为熟悉，借着暮色与年节稀疏的人流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周府内一片狼藉，药味、烟味混杂，更添几分凄惶。周夫人受惊过度，已由丫鬟扶回房休息。管家周福面如死灰，跪在苏砚面前，不住磕头请罪。
苏砚扶起他，沉声问道：“周管家，事已至此，你需将所知一切，尽数告知于我。这胡郎中，此前当真与府上毫无瓜葛？他今日所言，除了恐吓，可还透露过其他？”
周福老泪纵横，努力回想：“大人，小的敢对天发誓，此前绝不相识！只是……只是他今日低声对我说时，除了提及桃符、红影，还……还含糊说了句‘旧债未清，金石为证’……”
“旧债未清？金石为证？”苏砚眸光一凝。这“金石”，是指金属与石头，还是另有所指？莫非与那石胆有关？
他命人仔细搜查胡郎中遗落的药箱及散落的药物。除了那些明显含有石胆成分的药丸和红色粉末，在药箱的夹层里，张茂找到了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、质地坚韧的皮纸。
展开皮纸，上面并非药方，而是一张绘制精细的草图！图上画着一座宅院的布局，亭台楼阁，花园水榭，赫然便是周府的平面图！而在后园假山的位置，被用朱砂特意圈了出来，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：“癸位，三尺下”。
“癸位”是风水方位，“三尺下”……假山下埋了东西？
苏砚立刻带人再入周府后园，来到那处假山前。依照图纸所示“癸位”，命人小心挖掘。不过片刻，只听“铿”的一声轻响，铁锹碰到了硬物。
挖开浮土，一个尺许见方的密封铁匣显露出来。匣身锈迹斑斑，显然埋藏已久。撬开铁匣，里面并无金银珠宝，只有几封字迹泛黄的信笺，以及一块用红绸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石头。
苏砚拿起那块石头，入手沉甸甸，质地紧密，颜色暗红如凝血，表面有天然形成的、如同血管般的细微纹路。他心中一动，这石头的颜色和质感，与周明薇那盏摔碎的莲花灯碎片上沾染的些许红色尘土，极为相似！
“大人，这是……？”张茂疑惑。
苏砚未答，而是展开了那几封信。信是十多年前的旧物，纸张脆化，墨迹暗淡，但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。
写信人自称“弟周永”，收信人是“兄长大年”。信中言辞恳切，却又充满绝望与不甘。原来，周大年并非白手起家，其家业根基，竟是与弟弟周永一同发现并经营一处稀有“朱砂矿”所得。这暗红色石头，便是那矿脉的核心矿胚，价值连城。信中提及，兄弟二人因开采利润分配产生龃龉，在一次矿洞事故中，周永不幸身亡，周大年则独占了矿脉与家业……
信末，周永字字泣血：“兄夺我基业，占我家产，弟死不瞑目！他日必以金石为咒，血债血偿！”
“金石为咒……”苏砚喃喃道，终于明白了“金石为证”的含义。这暗红色矿胚，便是那“金石”，而“咒”，恐怕就应在了那剧毒的石胆之上！石胆常与朱砂等矿物共生，胡郎中精于利用石胆，其身份，极可能与那死去的周永，或者周永的后人有关！
这是一场筹划了十数年的复仇！
胡郎中恐非主谋，更像是执行者。其背后，定然还隐藏着周永的血脉或忠实旧部。
“周管家，”苏砚收起信件与矿胚，厉声问道，“周老爷可还有一位弟弟名唤周永？十数年前死于矿难？”
周福闻言，浑身剧震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再也无法隐瞒：“大……大人明察……确……确有此事……可，可那真是意外啊！老爷这些年，心中一直有愧，对二爷留下的唯一血脉，也多有照拂……”
“唯一血脉？现在何处？”苏砚急问。
“是……是个女孩，名唤周芸……自幼体弱，养在城外庄子里，老爷吩咐要好生照顾，不许外人打扰……”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周芸？周明薇的堂姐妹？
苏砚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：复仇者利用周永留下的“金石”矿胚信息，精炼出剧毒石胆，通过胡郎中这个精通药石与邪术的执行者，利用年节习俗（桃符、灶码、灯烛、烟雾），制造“红影”诡事，恐吓周家，其目的，恐怕不仅仅是吓唬，而是要让周大年也尝到失去至亲（周明薇）的痛苦，甚至……谋夺其家业！那特制红烛的指令通过周明薇的丫鬟传达，或许正是利用了周府内部对这位体弱堂小姐的疏忽与不设防！
“那庄子在何处？速带我去！”苏砚一把抓住周福。
“在……在城西二十里外的杏花坞……”周福颤声道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衙役飞奔来报：“大人！张县尉在追捕途中，于胡郎中可能藏匿的区域内，发现了一处废弃的砖窑，窑内有大量炼制矿物的痕迹，还有……还有一些绘制着红色圈记的符纸，与孙二家地窖墙上的红圈，一模一样！”
砖窑！炼制矿物！红色圈记！
那里，很可能就是胡郎中的巢穴，也是炼制石胆、策划这一系列诡事的地方！
兵分两路！苏砚瞬间做出决断。
“张茂，你带一队人，立刻包围那座废弃砖窑，仔细搜查，若发现胡郎中，务必擒获！我亲自去杏花坞庄子，会一会那位周芸小姐！”
夜色已然降临，汴京城华灯再起，但苏砚心中毫无欣赏之意。他带着一队精干人手，与认路的周福一起，骑马冲出城门，向着城西杏花坞疾驰而去。
寒风扑面，苏砚的心却如火灼烧。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暗红色的矿胚，冰冷的触感传来，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十数年的冤屈与刻骨的仇恨。
真相，就在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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