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雪霁天晴，阳光洒在覆雪的屋瓦上，折射出清冷的光。苏砚与张茂换上便服，并未大张旗鼓，只带了两名精干衙役，悄然前往城西清风观。
清风观坐落在一片民宅之间，规模不大，山门古朴，门额上的匾额漆色半旧，透着些年月。观前古柏森森，枝干虬结，积雪压低了松针。虽是年初四，但观内似乎香火不旺，门前冷清，只一个年轻道士在慢悠悠地清扫石阶上的积雪。
苏砚上前，亮出腰牌，言明要见观主清虚道长。小道士不敢怠慢，入内通禀。片刻后，引着四人入内。
穿过略显空旷的前殿，后面是一处清幽的庭院，植有几株老梅，正凌寒绽放，暗香浮动。一位身着青色道袍、头戴逍遥巾、颌下三缕长髯的老道，正负手立于梅树下，似乎在赏花，又似在沉思。他面容清癯，眼神平和，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，正是观主清虚。
“福生无量天尊。不知苏大人莅临小观，有失远迎，还望恕罪。”清虚转身，打了个稽首，声音温润平和，听不出丝毫慌乱。
“道长客气。”苏砚还礼，目光迅速扫过庭院。庭院整洁，陈设简单，东西两侧各有厢房，门扉紧闭。“今日冒昧打扰，是为保康门周大年周掌柜家事。听闻周掌柜昨日曾遣人来过宝观？”
清虚道长神色不变，微微颔首：“确有此事。周檀越家宅不宁，忧心忡忡，遣人来询禳解之法。贫道观其心诚，却感其家中之事，恐非寻常邪祟侵扰所能解释，且年关法事已排，故未敢贸然应承，只答应代为参详祈福。”
“非寻常邪祟？”苏砚捕捉到这个词，“道长可是看出了什么？”
清虚示意苏砚在院中石凳坐下，自己也撩袍坐下，沉吟道：“周檀越家人所述，桃符自裂，红影惊魂，少女昏厥……此等情状，若在寻常乡野，或可归咎于山精野魅、年关煞气。然在汴京天子脚下，人气鼎盛，且周府并非新宅，突然生此异变，未免蹊跷。贫道年轻时曾云游四方，见过些世面。有些……人心之恶，借助外物，假托神怪，其害尤烈。”
他话语含蓄，却意有所指。
“道长见识广博。”苏砚顺势问道，“不知可曾听闻，有何种外物，能致桃符无端开裂，又能凭空生出红色魅影，惑人心神？”
清虚道长捻须沉吟，目光掠过庭中积雪，缓缓道：“天地造化，物性各异。贫道曾闻，南荒之地有奇石，色如凝血，性极阴损，若研磨成粉，配合某些矿物药草，或可制成无形蚀剂，亦能炼出异色烟瘴，辅以光影机巧，惑人耳目，乱人心神。只是此等物事，害人害己，多为心术不正、偏执狂悖者所追逐，正道之士，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这番话，几乎点明了石胆的特性与用途！这清虚道长，绝非普通的庙观住持。
“道长对此物似乎颇为了解？”苏砚目光锐利起来。
清虚淡然一笑：“贫道出家前，曾粗通金石丹药之学，后觉此道易入偏锋，损人慧命，故弃之而从道，修身养性。些许旧识，不足挂齿。苏大人今日前来，想必并非只为与贫道探讨这些旁门左道之物吧？”
苏砚也不绕弯子：“据查，周家之事，与一游方郎中胡某有关。此人精通毒物药石，左眉有疤。道长可曾见过或听闻此人？”
清虚道长眼神微凝，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眉间带疤的游方郎中……贫道未曾留意。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“年前倒是有个形迹可疑的香客，自称南来商贾，捐了些香火钱，却不在神前祈福，反在观中四处走动，尤其对丹房、药圃多有留意，还问及观中是否存有古籍丹方。彼人虽未露疤，但眼神闪烁，气息阴沉，不似善类。贫道着意提防，未让他得逞，后此人便再未出现。”
“南来商贾？”苏砚心中一动，“可记得样貌？或提及姓氏？”
“身形瘦高，面容普通，唯眼神深刻。姓氏……似是提及姓‘褚’？”清虚回忆道。
褚？金不换船队那个留守管事的姓！
线索再次交汇！胡郎中一伙，果然曾试图从清风观这里寻找可能存在的古方或资源！清虚道长虽未明说，但其人其言，显然对胡郎中及其背后势力抱有警惕，甚至可能知晓更多内情。
“道长，”苏砚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周家之事，牵扯甚深，恐涉及人命与重大图谋。道长既有所察，又心怀正道，可否将所知详情，尽数告知？或许，便能阻止更多祸端。”
清虚道长看着苏砚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审视，有犹疑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忧虑。他望向观外天空，良久，才长叹一声：“苏大人，非是贫道不肯言。实乃此事背后，水甚深浊。那南来商贾所代表的势力，盘根错节，非寻常市井之徒。他们求的，恐怕不仅仅是周家一矿一脉，而是……某些能动摇根本的东西。贫道方外之人，本不该卷入，但既蒙大人垂询，又关乎无辜性命……也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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