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乾曜接过麦苗,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,收入袖中。
他知道,这株麦苗会成为政事堂下次廷议时最重要的物证。
这一路走下来,李隆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他不是没想过地方官会有欺瞒,可他从没想过欺瞒会这么普遍、这么明目张胆。
潞州、泽州、汾州……这还是他龙兴之地的河东道,是最该风清气正的地方。
连这里都烂成了这副模样,那些天高皇帝远的边远州府,又该是什么样子?
銮驾到了太原府。
太原是大唐的北都,是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第三大城。
太原尹带着阖衙官吏在北门外迎接,排场比潞州、泽州、汾州加起来还大。
红毡铺地,鼓乐齐鸣,百姓在路边山呼万岁,场面热闹得像过节。
李隆基坐在銮驾里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车帘,对高力士说了一句话。
“让他们散了。朕不是来看戏的。”
高力士把这话传出去的时候,太原尹的脸当场就绿了。
銮驾进了太原城,李隆基没有去太原尹安排好的驿馆,而是直接去了太原府的常平仓。
常平仓的账册被搬出来,他让源乾曜亲自核对。
核对的结果比潞州、泽州强些,存粮有七成,不算太离谱。
可李隆基没有就此罢休,他又去了太原城外的几个县,随机抽查了几座乡间的义仓。
义仓的情况就惨不忍睹了。
有的义仓大门紧锁,门锁上锈迹斑斑,显然很久没打开过。
打开一看,粮囤是空的,墙角堆着几袋发了霉的粟米,甚至还有一些饿死的老鼠。
有的义仓干脆连房子都塌了半边,椽子朽了,瓦片碎了一地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
里正跪在李隆基面前,磕头如捣蒜,说义仓的粮食去年冬天就放完了,今年还没补上。
李隆基问他为什么没补,他说县里没拨粮食下来。
问县里为什么不拨,县令说府里没给指标。
问府里为什么不给,太原尹支支吾吾,最后说了句“府库紧张”。
李隆基站在那座塌了半边的义仓前,望着院子里荒草间偶尔冒出来的几株野花,忽然觉得很累。
~
黔中,石家寨。
冯仁和李白在寨子里多留了两日。
不是不想走,是石勇死活不让走。
这位石家寨的寨头嘴上说着“恩公救了堂叔,一定要多住几日”,实际上却有另一层心思。
寨子里缺医少药,老人家的老毛病、孩子们的痨病、妇人的月子病。
平时全靠寨子里的老草药婆子硬撑。
如今来了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,他要是不把人留下多治几个,回去堂叔非得拿拐杖敲他脑袋不可。
冯仁也没推辞。
他这一路从安阳走到蜀中,从蜀中走到黔中,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行程。
在哪儿多停两日,在哪儿少停两日,都无所谓。
更何况石家寨的人确实淳朴,求他看病时拎着腊肉、鸡蛋、自家酿的米酒,往他门口一搁就走。
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。
李白倒是乐得清闲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来一套剑法,然后蹲在寨子中央那口老井旁边。
看寨子里的姑娘媳妇们洗衣裳、打水、说笑。
黔中的女子跟长安的不同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不掩嘴,干起活来利索得像个男人。
李白看得津津有味,偶尔还摸出纸笔来写两句诗。
写完自己念一遍,觉得不好,揉成一团扔进井里,被洗衣裳的姑娘们骂了一顿。
冯仁在寨子里转了三天,治了二十几个病人。
大多是风湿骨痛、脾胃虚寒、妇人气血不足之类的老毛病,不算棘手,但需要长期调养。
他给每个人开了方子,又教寨子里的草药婆子认了几味山里常见的药材。
告诉她怎么采、怎么炮制、怎么配伍。
草药婆子学得认真,拿炭条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记着。
记完了举着树皮问他“冯先生,您看对不对”。
冯仁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第四天清早,石勇匆匆跑来敲冯仁的房门,脸色比前几日凝重了几分。
“冯先生,寨子外头来了几个人。
说是黔州都督府的差官,要找您。”
冯仁正在洗脸,闻言把帕子拧干搭在盆沿上,“来了几个人?”
“五个。为首的是个书吏,姓孙。
他说他奉命来查一桩旧案。”
孙书吏约莫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颌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冯仁从寨子里走出来时,孙书吏正在打量寨门口那根旗杆上褪了色的“唐”字幡。
“这位便是冯子仁冯先生?”
“正是。”冯仁拱手还礼,“不知孙书吏找在下,所为何事?”
孙书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来递到冯仁面前。
孙家告他“仗势欺人、强夺借据、殴打孙家管事”。
状子末尾要求都督府“缉拿凶犯、追回借据、赔偿损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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