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矿事故发生的第三天，又一条噩耗传到了陈家堡。
这条消息是午后送达的。传讯的族人骑着一匹浑身大汗的快马，从南边一路狂奔而来，在堡门口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。他手中攥着一枚染血的传讯玉简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陈青璇接过那枚玉简时，指尖触到了一片黏腻的湿润——那是血。不是传讯人的血，而是玉简原本持有者手上的血，在紧急关头沾上去的，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她捏碎玉简上的封印，将神识沉入其中。片刻后，她放下玉简，闭上了眼睛。
站在一旁的陈远山看到她这个表情，心中便是一沉。他认识陈青璇几十年，很少见她露出这种神色——那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、压抑着巨大波澜的沉默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道。
陈青璇睁开眼睛，将玉简递给他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远山接过玉简，神识探入其中。片刻后，他的脸色变得铁青，拿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陈家通往南方流云谷的商路，出事了。
那条商路是陈远山一手开辟的。十几年前，陈家还没有如今的规模和实力，陈远山亲自带着一支小型商队，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，一村一镇地打通关节，送礼、谈判、结交当地头面人物，用了整整三年时间，才将这条商路彻底理顺。沿路的每一个关卡、每一股势力，他都打点过，交过保护费，立过人脉。多年来，这条商路从未出过大事，偶尔有几起小规模的盗匪骚扰，也都在当地势力的斡旋下迅速解决了。
但现在，这条商路出事了。而且，是灭顶之灾。
商队共有二十七人——三名筑基修士护卫、十四名炼气修士、十名凡人车夫。押运的货物是陈家本季出产的一批优质灵稻、一批新炼制的疗伤丹药、以及第三号灵矿此前产出的一批中品灵石，总价值超过四千块中品灵石。这笔货物，对于陈家来说，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袭击发生在深夜。商队当时正在一片丘陵地带扎营休息，准备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。据唯一幸存的、重伤昏迷的筑基修士后来断断续续地回忆——他们来得太快了。至少有二三十人，修为都不低，行动极其专业，分工明确。一部分人负责封锁营地四周的退路，一部分人负责斩杀护卫，另一部分人则直奔货物所在的车辆。领头的是一个金丹初期的黑衣人，出手狠辣，一剑便斩杀了商队队长——一名筑基后期的老练护卫——然后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营地中纵横杀戮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当陈家的救援队伍在第二天清晨赶到现场时，看到的是一片修罗场。营地中到处都是尸体，横七竖八，血迹斑斑。车辆被掀翻，货物被洗劫一空，几辆车的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。那名唯一的幸存者倒在营地边缘的一辆翻倒的车下，浑身是血，气息奄奄，被救援队伍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。
陈远山亲自赶到了现场。他站在那片狼藉的营地中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那些他亲自挑选、亲自安排的护卫和车夫——如今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，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，是愤怒。他蹲下身，检查了几具尸体的伤口。伤口整齐、利落，一刀毙命或一剑封喉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沓。这不是流寇的手法——流寇抢劫时往往会留下混乱的、杂乱的伤口，甚至会虐杀反抗者以泄愤。但这些伤口，干净得像是在处决犯人。
专业的。有组织的。目标明确的。
他站起身来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那些被烧毁的车辆和散落的货物残骸。然后他抬起头，望向陈家堡的方向，心中浮现出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结论——这不是偶然。灵矿事故，商路血案，两件事在三天内接连发生，手法不同，但目标一致：都在针对陈家。
有人在针对陈家。
他骑上马，带着那个唯一的幸存者，连夜赶回了陈家堡。
当夜，陈青璇、陈远山、陈山河三人聚在议事厅中。桌上摊着两份报告——一份是关于灵矿事故的调查报告，一份是关于商路血案的现场勘查记录。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，像一对沉默的证人。
陈远山率先打破了沉默，声音沙哑而压抑：“灵矿的事，还可以说是意外。但商路的事，绝对不是。那是精心策划的伏击。对方知道我们的商队路线、知道我们的护卫配置、知道货物的价值和数量。这不是流寇能做到的。”
陈山河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矿上的那个‘流浪矿工’也查不到下落了。事发后他就消失了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两件事的手法虽然不同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对方对我们内部的情况非常了解。”
陈青璇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坐在主位上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，目光落在那两份报告上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缓缓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：“有人在针对我们。而且，不是一般的对手。”
她顿了顿，然后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已经在心中想到、却没有人愿意先说出口的名字：“魔殿。”
厅中安静了片刻。陈远山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陈山河沉默地低下了头。
陈青璇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望向窗外那片夜色中的家族领地。远处，第三号灵矿的方向，隐约可以看到几点微弱的灯火——那是连夜抢修矿道的工人手中的火把。更远处，南方那条商路的方向，一片漆黑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在对在座的人说：“家主还在闭关。在他出关之前，我们要守住。”
她转过身来，目光扫过陈远山和陈山河的脸：“从现在开始，所有商路暂停通行。矿区的警戒力量加倍。堡内的夜间巡逻增加一班人手。陈影那边，让他全力追查那些暗子的下落。”
陈远山和陈山河同时站起身来，拱手道：“是。”
陈青璇点了点头，重新望向窗外。夜色深沉，暗流涌动。水面之上，陈家堡的灯火依旧明亮，但水面之下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而她，必须在风暴彻底到来之前，做好所有的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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