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这种东西,从来不需要真实,只需要时机。
孟珍第二天一早去诊室,就察觉出了不对。
不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,恰恰相反,是没人说话。平日里那个惯常跟她搭腔要顺带讨两片醒脑香的小药童,今早低着头给药炉添炭,眼神专注,连脚步声都轻。另一个负责整理案卷的女医官,见她进来,笑了一下,很快移开视线,手里动作快了两分。
就这两个细节,够了。
孟珍把药箱搁在案上,没有追问,坐下来翻今日的诊案。
手稳,眼稳,心里那根弦已经拨了一下。
消息来得比她预计的早。她原本以为还有一天,以为对方会等到她那个空当,结果没有。
要么对方比她想的急,要么对方知道她已经补上了那个空当。
她把这个可能压了下去,没有细想,先看诊案。
谣言在军中,她暂时还摸不着,但军中的动静会传进城,传进太医署,到时候再看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把今天过完,不出错,不给人文章做。
到午时,那个消息送进来了,不是谣言本身,是谣言的第二层。
是一个与她交情尚可的医官,不动声色地在她取药的时候靠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孟大夫,有人说你在城外有人。”
孟珍没停手,还在翻那叠药材包,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没事吧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最上面那包取出来,顺手放到边上,“药材短了一味,你知道甘松现在哪里领?”
医官愣了一下,答了。
孟珍道了谢,去领药,不再提。
谣言这条线,她现在不能摸,越摸越脏,她要做的是让自己今天的每一步都干净,有据可查,前后对得上。
她把这个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,然后继续。
幕僚长姓裴,名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大多数人叫他裴幕僚,私下叫他老裴,他自己从不在意这些。
他在意的是棋。
从王爷开始注意孟珍那个大夫起,他就在推演了。推了十几天,推出七八种可能,最后筛到两条。
一条是等,看孟珍自己出错。
一条是不等,主动出手,在王爷的态度彻底倒向那边之前,先把这颗棋子从棋盘上拿掉。
他选了第二条,不是因为急,是因为时间不站在他这边。
王爷这个人,他跟了六年,太清楚了。一旦对某人起了真的看重,那就是真看重,不是因为一封信、一个谣言就能轻易动摇的。他必须在那个“真的看重”成形之前动手,趁现在,趁王爷还在观望的时候。
伪造的信,他看过三遍,让写信的人按孟珍的落笔习惯改了两次。最后那一稿,他拿去给两个不知情的人辨认,都说像。
那就够了。
早朝的事,他已经打点好,弹劾的折子由御史台的一个人递上去,跟他没有直接往来,出了事,那条线断得干净。
他坐在值房里,端着茶,等。
等到快午时,亲信来回话,说谣言已经在军中散开了,不是大张旗鼓那种,是那种低声嚼舌、似信非信、越传越有形的版本,最适合在人心里生根。
他嗯了一声,把茶搁下,“王爷那边呢。”
“今早进宫了,还没出来。”
他想了一下,“盯着,出宫就报。”
等亲信退出去,他在值房里站了片刻,走到窗边,外头天色还好,有风,不冷不热。
事情推到这里,顺。
他知道孟珍不蠢,知道她今天一定察觉到了什么,但察觉了又如何?
谣言她辟不了,因为军中那边她根本去不了,她没有那个人脉,也没有那个身份。
伪造的信她更没机会提前知道,等到早朝上那封信被呈上去,她连解释的时间都紧。
只要王爷那边,在看见那封信之前,心里已经被谣言种下了怀疑的种子。
那就完了。
裴幕僚把窗推开一道缝,风进来,把桌上一张薄纸吹动了一下,他伸手按住,低头看了一眼,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单,他随手叠了,压到砚台下。
人这种东西,最怕的不是坏消息,是坏消息连着来,一波没站稳,第二波又到。
他给孟珍安排的,就是这个。
折子是午后进的,不是早朝,因为今日无大朝,是小议,地点在侧殿,人不多,但够用。
孟珍接到消息的时候,手里正捏着一根银针,对面躺着一个候诊的老吏,腰疾,她已经找好了穴位,针尖悬在皮肉上方两分,没落。
报消息的人是太医署的一个书吏,进门就看见她在施针,压低了声音,“孟大夫,宫里来人了,让您……”
她把针落下去。
干净,快,不差分毫。
“说。”
书吏咽了口气,“让您过去,侧殿,有人弹劾您。”
老吏动了一下,被她用另一只手稳住,“别动。”
她把这几根针依次取完,收进针盒,对老吏道,“明后两天按时过来,这个穴位还要再巩固。”老吏点头,她已经站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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