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尧的门房记录递进大理寺的第二天,赵王府那边就有了反应。
反应来得比叶蓁想的要快。当日下午,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停在了侯府侧门,下来两个人,穿便服,但下车的姿态和走路的步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,腰间的衣裳鼓起一小块,像是别了什么东西。他们进了陆侯爷的书房,门关上后约莫两刻钟才出来,出来时面色如常,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上车走了。
叶蓁从东跨院出来倒水时正好看见那两个人从回廊那头经过,目光在他们腰间鼓起的部位扫了一下就移开了,没有多看一眼。她端着水盆回到屋里关上院门,把水泼进了花盆里。青禾见她脸色不太对,凑过来问了一句,叶蓁只说“没什么”。
夜里陆子尧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在窗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,“赵王府今日来的人,是赵王的近卫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们带了一封信给父亲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‘家事不净,外患自来。’”
叶蓁在灯下缝着一件袖口已经磨白的旧衣裳,针走了一半停了停,抬头看他,“世子爷怎么看这句话?”
“这是威胁。”陆子尧说,“但不是冲着父亲来的,是冲着我来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‘家事不净’说的是我在查府里的旧账,‘外患自来’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收手,他们就会用外面的办法来对付我。”
叶蓁低头继续缝了一针,语气平淡,“世子爷打算收手吗?”
陆子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窗边的暗处,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色的边,像一个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起身的人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,“收不了手了。东西已经递进去了,收不收都一样。”
叶蓁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了线,把衣裳叠好放在膝上,“那世子爷接下来要小心些。赵王府的人若想动你,第一件事是让你没法再出门递东西。”
陆子尧听懂了她的意思,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说了一句,“叶蓁,你自己也小心些。”说完就跨出门去了。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了两晃,往书房的方向走了。
叶蓁坐在灯下没有动。她方才那句“让你没法再出门递东西”不是随口说的,她是认真的。赵王府的人既然能派近卫来送信,就能派人来“送”别的东西。陆子尧现在就是立在暗处的一盏灯笼,谁都能看见他在亮着,谁都能朝他扔石头。
她把针线收好放回篓子里,站起身来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开了五六朵花了,在月光底下粉白色的花瓣半透明似的,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。她看了几息便把窗户合拢了,帘子放下来把月光挡在了外面。
次日清晨她给齐王府那边递了一封信,通过隔壁鸽子笼旁的那只竹筒转出去的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赵王府已派人来侯府,陆家撑不了多久了。何时收网?”她在“何时收网”四个字后面用细笔加了个小圈,表示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。
信送出去之后她等了一天。第二天傍晚,竹筒里多了一张纸条,齐王府的笔迹写着:“等赵王急。他若亲自登门,就是收网之时。”叶蓁看了纸条烧了,心里把这句话反复过了几遍——等赵王急。赵王若亲自登门,说明陆家已经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了,他得来当面施压。那时候赵王府的尾巴就会彻底露出来,收网才收得干净。
叶蓁把那页纸条灰拨散了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。她最近身子又开始往下垮了,夜里睡不踏实,白天也提不起劲来。青禾给她熬了几回参汤,她喝了也不见好,只是喝着维持着,总比不喝强。
中午她去正院请安的时候碰见了柳绮娆。柳绮娆站在回廊下面没有躲开她,这回手里也没抱孩子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站在那儿,看着比前阵子瘦了些,脸颊凹陷了一点,眼眶底下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。
叶蓁从她身边经过时柳绮娆叫住了她,“姐姐,我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叶蓁停下脚步转过身,柳绮娆走近了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前天夜里有人往我屋里塞了一封信,让我劝世子爷收手。”
叶蓁看着她,“你劝了没有?”
柳绮娆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“我没劝。”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,不等叶蓁回应便转身走了。
叶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柳绮娆这个人跟半年前她刚进门时不太一样了,少了那股子张扬劲儿,多了些她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怕,可能是累,也可能只是终于看清了这府里谁跟谁是一边的。
她转身继续往东跨院走的时候,心里把柳绮娆方才那番话收进了某只角落里的抽屉里,没有多翻也没有多评论。
夜里叶蓁从杂货铺子那边回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她在巷子口站了站,总觉得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人影晃了一下,但又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。她没有多停留,加快脚步走回了侯府侧门。进门之后她在门洞里面站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了才往东跨院走。
青禾在门口等她,见她回来了连忙把门关好,递了一碗热汤过来。叶蓁接过来慢慢喝完放下碗,坐到榻边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。她说不上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只是把外衣脱了挂好躺下来合上眼睛。
黑暗中她在想两件事:一件是齐王说的“等赵王急”,另一件是亓煜说过的那句“我会留在京城”。这两条线现在都在她手边,哪一条先动她就先走哪一条,没有先后之分。
窗外吹进来一阵风,把帘子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脚踏板上。她侧过头看着那一小片月光想了一想——亓煜现在住在哪里?在京城落脚了吗?有没有地方吃饭睡觉?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些事,赶紧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。但那些念头像落在水面的叶子一样,飘走了又漂回来,怎么也沉不下去。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。
已经是十月中旬了。去年这时候她还是宰相府的大小姐,坐在暖阁里喝燕窝、看丫鬟们往花瓶里插新剪的腊梅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一年后会是什么样子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她会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,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,想着明天还要继续斗下去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只油纸包的边角,确认东西还在才安心地合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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