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把钱收好,把书递过去,又顺手添了两张裁得整齐的旧纸:“拿去抄笔记,不另收钱。若觉得有用,下回再来。”
少年捧着书出去时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有了第一个,便有第二个。
没多久,又有两个童生进了门。一个买了几张零纸,一个拿起《经义常见错处》翻了两页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这里头说的,和先生昨日骂我的,简直一模一样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已经掏钱把册子买下。
还有个年纪更小的蒙童,是跟着兄长进来的。小孩站在柜台边,盯着《经义常见错处》上的批注,眼睛都舍不得挪。沈知微见他看得认真,便把一张空白旧纸推过去。
“不买也行,抄两句回去。只是别折页角。”
小孩愣了愣,立刻点头,趴在柜台边一笔一画抄起来。那兄长臊得耳朵都红了,忙又摸出两文钱,多买了一小沓零纸。
这样一来,原本只是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学生,反倒更愿意进来了。
穷人最知道,肯给人留一点余地的铺子,往后多半也不会坑得太狠。
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人问书怎么租,有人问旧纸能不能只买几张,有人问抄坏了该怎么赔。沈知微一一答得清楚,最后干脆把几条最要紧的规矩写在纸上,贴到门边,免得往后扯皮。
裴砚书站在一旁,看着她把原本零散的问价、犹豫和讨价还价,一点点变成真金白银的生意,这才真正明白她那句“抓住最缺的人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些学生不是不肯花钱。
他们只是太缺一个花得起的钱法。
到晌午,连学馆里教蒙童写字的老先生都晃进来了。老先生挑起一叠纸,抖了抖边角,又拿手摸了摸厚薄。
“纸不是顶好的纸,胜在便宜。”老先生点头,“给我来二十叠。”
这一单出去,便是一百六十文。
沈知微眼都没眨,立刻把最干燥平整的那批纸捆好,又让孙老头家的小孙子替她送去蒙馆。
下午,连两个替人写家书的老书吏也来了。他们不买那些薄册,只爱买裁好的零纸,一买就是好几沓。
“文升斋那边也卖纸。”其中一人边数钱边说,“可人家最小也得整叠买,我们这种只买几张的,人家都懒得搭理。你这儿倒好,几张也卖。”
沈知微笑了笑:“穷买富买,都是买卖。”
等到日头西斜,铺子总算清静下来时,柜台上的铜钱已经堆起一个小小的尖。
沈知微把门半掩,坐到柜后,一枚一枚数过去。
“三百二十七文。”她把最后一枚铜钱放好,抬头看向裴砚书,“裴公子,一碗面钱不止了。”
裴砚书望着那堆铜钱,许久没说话。
这不是借来的,不是施舍来的,也不是拿谁的体面换来的。
这是他们自己挣的第一笔钱。
“高兴傻了?”沈知微挑眉。
“只是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快,是因为这条路原本就在,只是从前没人肯弯腰去捡。”沈知微把钱分成两堆,“这边留着进货和修铺子,这边留着家用和盘缠。钱再少,只要会分,就不算乱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跑进来个半大孩子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裴秀才,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一个穿青衫的伙计,给了我两文钱。”小孩说完便跑,像怕沾上麻烦。
裴砚书展开纸条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纸上只写了一行字。
明日学馆小考,题从《盐务策》出。
沈知微把纸接过去,指尖轻轻一顿。
那纸很新,墨也足,边角却压着一层极淡的青纹。
是文升斋常用的纸。
她抬起头,望向门外长街。晚风吹动新挂起来的木牌,轻轻晃了一下。
第一笔银子刚落手,第二道钩子就已经甩到他们门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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