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微眯双眼,目光自那张从驸马府带回的字笺上一掠而过。纸上墨痕犹新,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一股森然杀气。他久经江湖,心机深细,只一眼便瞧出这绝非寻常盗案,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:潜入大内、盗取奇宝、贴下反诗,每一招皆是冲着江剑臣的项上人头而来,意在借刀杀人,借天子之手,除眼中之钉。他心中虽已洞若观火,面上却半分不露,只转头看向身侧的冉兴。
老驸马冉兴神色颓败,身子软软地陷在太师椅内,面如冷灰,那一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抖得如筛糠一般。他长叹一声,声息细弱,断断续续地战栗道:“此事……委实惊心动魄!万岁爷雷霆震怒,当即降旨,将那一夜直宿的禁卫、内阁首辅,并那司守御库的太监、御前起居的宫娥,尽数锁拿,投入天牢严讯。内宫里头……早已是草木皆兵了。”
他本急欲将这桩内情转告武凤楼与李鸣,奈何此刻神魂惊乱,言语支离破碎,始终语不及义。李鸣见他这般惶恐,并未开口催迫,只默然奉上一盏温热的银耳茶,轻声宽慰道:“驸马爷且请宽怀,任他天大的干系,自有我辈在。您老先润润嗓子,调匀了气息,再细细教给不迟。”
冉兴接过茶杯,抿了几口,那股清甜微凉之意入喉,才觉胸口那团乱麻散去了些。他抚了抚胸口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这才将那宫禁深处的变乱娓娓道来。
当今圣上自十七岁承继大统,心气极高,深知大明江山自祖宗传至今日,早已是积重难返。他存了中兴之志,登基后废寝忘食,事必躬亲,虽已生擒阉党魏忠贤,却因顾念朝局安稳,未曾立加诛戮,只待登基周年大庆之日,再行雷霆手段,奖忠惩奸。为此,圣上特命御库拨出四十九颗滚圆明珠,并一串罕世朝珠,欲访寻苏杭巧匠制成龙冠,以应大典。
圣上本性多疑,虽重江剑臣、武凤楼之才,却又忌惮二人与魏银屏、侯国英牵扯不清。为此,他密旨四川巡抚,礼聘青城派的“青城三豹”连同其后辈东方碧莲、东方绮珠入京,名为护卫,实则心存制衡,甚至动了将东方绮珠赐婚武凤楼的心思,好以此断了魏银屏的念想。只是那青城众人虽已应命,却奏请了三月假限去料理绿林琐事。未曾想,正是这内廷虚位之机,竟被恶徒趁虚而入。那四十九颗明珠与连城朝珠一夜间失窃,御库粉墙之上,独留那一张挑衅的冠顶诗笺。
李鸣默然听着,心中暗自盘算。他知晓冉兴身为皇亲,虽窥得几分内廷隐秘,却终究不知青城派入宫的深意。他见冉兴神色憔悴,已是强弩之末,便温言请他先去后堂歇息。
待冉兴身影转入屏风后,李鸣神色顿变,沉声对武凤楼、胡眉等人道:“观万岁爷虽未立即降旨锁拿师父,足见其圣心疑虑,并未全然听信那字笺上的构陷。单此一端,这位少年天子便胜过先皇许多,值得咱们舍命一搏。如今之计,唯有寻回师父,去驾前请罪求战,方是唯一的活路。今夜,便由玉儿先去打个前站。”
胡眉虽伤势未愈,听闻此言,亦是英气勃发。她不顾众人劝阻,强撑残躯跨上一匹快马,向承德方向疾驰而去。
小神童曹玉见胡眉已走,登时摩拳擦掌,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之色:“三叔,既然要抢先,何必苦等天黑?咱们现下就杀他个措手不及,那才叫痛快!”
李鸣面色一板,正色道:“胡闹!你当那些恶徒是泥捏的土鸡瓦狗不成?此番对手阴鸷狡诈,便是我亲自下场,也难保万全。你且随我进房,将那些随机应变的关窍仔细记牢。大哥,你且先行一步,在京城南面转上一圈,看能否寻得些蛛丝马迹。”
武凤楼自知李鸣是要给弟子私下传授机宜,便不再多留,抽身出了驸马府。他心中忧虑江剑臣安危,不觉间已过了正阳门,向南城天坛走去。
长街之上,枯叶萧瑟。正行间,忽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乞丐斜刺里冲了出来,手里攥着张纸条,直愣愣地挡在他身前,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这位爷,可是姓武?”
武凤楼止住脚步,心神微敛,答道:“正是,你有何事?”
那小乞丐闻言面露喜色,忙不迭地将那纸条递上,口中嚷道:“好运气!有个黑瘦老头叮嘱我,定要交给您这样长相的人,说是送到了,便赏我五钱银子。这下冬天的棉袄总算有落脚了!”
武凤楼心中一动,自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散碎银子抛了过去。那乞丐千恩万谢地跑远了。武凤楼缓缓展开那张粗糙的纸条,目光凝处,瞳孔不由一缩。
纸上并无一字,唯有一幅笔法简陋却意韵凶戾的画图:三只大鸟与一只雏鸟,正被七粒破空而来的弹丸击中,断羽折翼,正向那万丈深渊坠去。
武凤楼正自凝神审视那幅语意森然的画图,忽听得前方街道一阵喧哗。只见方才那拿了银两的乞丐正拼命奔逃,身后一名衣衫褴褛、浑身油腻肮脏的壮年乞丐正大步急追,口中骂骂咧咧,显然是见财起意,欲行强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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