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默然伫立,迷儿那番话如投石入水,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。数年以来,一桩疑案始终如重石压心:昔年他奉掌门师兄之命,潜入青阳宫卧底,却误中侯国英之计,被困于其闺房之中。彼时侯国英笑语盈盈,托词“去与妹妹同住”,此后提及此事,她却总是言辞闪烁,避重就轻。江剑臣从未见过那位所谓的“妹妹”,如今侯国英已然纵身跳崖,坠入万丈波涛,生死两茫茫。纵使她尚在人间,这红尘浩渺,又去何处寻觅那一点旧日芳踪?只怕此生此世,终是相见无期了。
思及此处,江剑臣意绪萧索,对华山派的积怨竟又不觉深了几分。若非当日北上途中,于黄河古渡口遭逢那女屠户李文莲,何至于牵扯出这许多恩怨是非?现下更是祸不单行,一个来历不明的女魔头盗取宝物,又移祸栽赃,将他逼入绝境。他自问费尽心机,手段使绝,竟连仇敌的真面目也未曾窥见,更遑论其巢穴所在。他长叹一声,只觉过去那一身傲视群伦的功力,在这些波诡云谲的智计面前,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向来最是不屑心机巧诈,此刻情势逼人,却也由不得他不动一动念头。
他沉思良久,缓缓步至那名伤者身前。江剑臣敛起周身杀气,神色转为温和,轻声问道:“你可愿为我办一件事?”
那伤者本已存了必死之心,见江剑臣这等绝顶人物竟对自己如此和蔼,不由得感怀肺腑,伏地泣道:“客老二那厮狠心灭口,全仗太爷救了小人性命。小人虽是草芥,却也知恩义,但凭太爷差遣,万死不辞。”
江剑臣俯身拾起客登山与客登峰跌落在地的两口丧门剑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,一齐递到伤者手中,沉声叮嘱道:“你带上这两口剑去寻客家的人。见着了他们,便将今夜庙中所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个清楚。记着,须得句句属实,不可掺入半点假话。办完之后,你便拿着这银票远走高飞,回乡安生过活,莫要再踏入这浑水一步。”
那伤者愕然抬头,双手忙不迭地摇摆,急切道:“小人便是再不长进,也晓得报德。我若这般去通风报信,岂非成了卖友求荣的小人?便是让他们将小人乱刀剐了,我也定守口如瓶,绝不吐露太爷半个字。”
江剑臣见他误会了己意,心中暗自喟叹,语调愈发平缓:“你只管照实说去。我正是要客家晓得,他们的人是我杀的,客登山的残命也在我手里。你告诉客文芳,若要保住她父亲的老命,便叫她亲自来赎。过了今夜,我便不再留活口。”
那伤者犹在迟疑,似是替江剑臣孤身御敌担忧,江剑臣却不再多言,只连声催促其速速离去。待那伤者踉跄远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一旁的迷儿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:“太爷有所不知,那客文芳心性之毒辣,较之当年那侯国英犹有过之。她长年潜伏在暗处,行踪诡秘,便是我与其余替身,平素也只听命行事,从未见过她的真容。”
江剑臣眉头微蹙,追问道:“难道连她的父兄至亲,也要透过那替身传话,不得见其本人?还有,那替身究竟是何门何派,名号为何?”
迷儿面露挣扎之色,沉吟片刻,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,凄然道:“我既已背了他们,便是不归之路,横竖是个死,索性全说与你听。那客文芳的替身名为柳莺儿,江湖人送绰号‘普渡慈航’。此女虽然名号好听,实则生性放浪,其父便是那‘穿肠秀士’柳万堂。这对父女皆是惯用毒物的魔头,死在他们手中的亡魂不知凡几。”
江剑臣心中惦念着一桩要紧事,顾不得详询柳家底细,急切问道:“你在此处,可曾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?那孩子生得极是俊美,身量却已如成年男子一般,且武功修为极是不凡。”
迷儿闻言,并未立时作答,反而停下言语,一双眸子在江剑臣脸上反复打量,似要瞧出什么端倪。江剑臣被她看得心头火起,眉宇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焦躁与怒意。
迷儿对此视若无睹,冷不丁地问道:“你究竟是什么来历?看你这身本事,绝非寻常之辈。我莫不是刚出了狼群,又进了鬼穴?”
听得这几句诘问,江剑臣心思电转,登时省悟:看来小神童曹玉那“恶鬼谷少谷主”的身分遮掩得极好,竟未惹起这帮魔头的半分疑心。他心中大定,便也止了这一层忧虑。
迷儿却是不依不饶,依旧紧盯着他,连声催问:“你到底是谁?快些说了吧!”那语气竟似公堂审讯一般。
江剑臣恐她误解太深,再生变故,又觉此女背叛七凶确属真心,当下默运神功,感知方圆数丈之内并无伏兵,这才抬手一拂,摘下了颔下那部虬髯伪装,露出一张英挺的面容,正色吐露了自家名姓来历。迷儿惊得几乎惊呼出声,身形一晃,险些跳了起来,被江剑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。江剑臣迅速将胡须重新粘好,四周复归宁静。
迷儿立定身形,如推金山、倒玉柱般跪倒在地,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。她眼中含泪,幽幽叹道:“我本是荒野中的一名弃婴,既无父也无母,承蒙柳家收留,在穿肠秀士膝下长大。我这一身微末功夫,也尽是柳家父女所授。我这人没名没姓,他们这些做主子的,向来只唤我作‘迷儿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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