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自咸安宫殿角斜斜掠下,足尖一点,已落在西厢房后那条幽窄夹道之中。他身形虽轻,心头却不曾稍安,只怕青城派那八名猛士已然惊觉,若在此时坏了行藏,今夜潜来向魏银屏传讯一事,便要尽付东流。谁知他敛息静立片刻,悄悄自夹道中闪出,四下里竟无半点声息,既不闻衣袂振风之声,也不见八猛巡行的影子。他心下不由一动,暗自诧异。那八人素在青城山百兽崖司巡,平日守望极严,耳目亦灵,在江湖上本是第一流的警觉人物,今夜奉旨护守咸安宫,反这般寂然无觉,实是反常得紧。
他不敢怠慢,微一提气,身形便如淡烟一般,轻轻贴向西厢房檐下。夜色沉沉,檐角垂影,远处漏声断续,愈显得四围静无一人。武凤楼正凝神细听,忽听房中有个少女低低说话,那声音柔婉熟稔,竟似极耳熟。只听她似强抑胸中酸楚,向房内之人低声劝慰道:“银屏姊姊,你不必为我伤心。姻缘各有定数,原不是旁人羡慕得来的。为了凤楼,我什么都肯忍,何况师父待我极好,你只管放心。我把话说在前头,若不是怜惜你,我当真舍不得凤楼。你自己须硬朗些,万万不可就此消沉。那八个猛汉,都叫我师父点倒了。她老人家功力高得很,我往后若不苦练,如何跟得上她?我这便去了。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胸中猛然一震,这才辨出那少女竟是满洲公主多玉娇。她话中数语,已将眼前情由说得分明:她已投入绿衣罗刹柳凤碧门下,那八猛亦是柳凤碧出手点倒,怪不得咸安宫中竟静得这般异样。武凤楼贴在檐下,半晌不动,心中百感纷来。多玉娇以公主之尊,竟能强自按住失意之苦,夜入宫禁,只为向魏银屏剖白心曲,字里行间,竟无半分怨怼,反一味替旁人打算。武凤楼只觉胸臆间微微发沉,暗暗忖道:“她待我如此,我实在负她太多。”
他生怕多玉娇出门时瞧见自己,徒增尴尬,当下将身子更向暗影中隐了几分。过了片刻,只见房门轻轻一开,一道纤秀人影掠出门来,转眼间便没入黑暗之中。她去势轻捷,并无惊乱之态。武凤楼知有柳凤碧在暗中照拂,多玉娇出入禁宫,多半无甚凶险,便也由她去了。待她去远,武凤楼又凝神细察四下,仍是寂无人声,这才飘然落下,伸手推门,侧身闪入房中。
房里灯火昏黄,映得魏银屏面容愈发清瘦。她本倚在榻侧,神色间满是久候的惶急与疲惫,一见来人竟是武凤楼,低低惊呼了一声,立时扑入他怀中。她将脸贴在他胸前,气息微乱,先自哽咽着说道:“李鸣先前已来过,将消息告诉我了。方才多玉娇公主也来过。她当真是个极好的姑娘,咱们无论如何,万不可负了她这一片心。”
武凤楼听她提及多玉娇,胸中愈发沉重,然而此时此地,宫禁深重,如何容得细说?他只得缓缓抬手,将魏银屏自怀中轻轻推开些许,望着她低声道:“圣上既已赦了你的死罪,往后要设法求他放你出去,也未必全无指望。只是今夜不可久留,那八猛虽被点倒,却不知何时便会醒转。你须好生保重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我近来只怕不能再来看你了,免得旁人瞧出形迹,反误了大事。”
往常二人相见,往往都是魏银屏强忍悲楚,反催他速去,只怕他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凶险。今夜她却与从前全然不同。她听武凤楼言下便要离去,脸色顿时一白,竟不再似往昔那般强自克制,反向前一步,紧紧贴在他身前。她手上戴着钩子,抬手本已不便,却仍轻轻抚向武凤楼面颊,一下又一下,似要将他眉目深深铭在心头。她口中虽不曾说一句挽留之言,那依依不舍之意,却尽在那微颤的手指与紧贴不放的身子之间。
武凤楼任她这般依偎,心中也如乱丝纷纠,几乎不忍离去。只是此地终非久留之所,再迟片刻,后患无穷。他咬了咬牙,终于狠下心来,握住魏银屏双手,慢慢放开,又将她轻轻推回榻边,随即身形一闪,已退出门外。他借着庭中阴影数起数落,顷刻间穿过重重屋宇,没入更深夜色,径自潜回乾清门外。
方一落定,忽觉旁侧暗影微动,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。武凤楼一惊,待看清来人,原来又是师弟李鸣。他本待低声喝斥一句“后宫内廷,不可乱来”,不料李鸣今夜神色殊异,竟收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样,眉宇间甚是郑重,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恳恳说道:“大哥,你听我一句。只要银屏姊一日不曾放出,你便一日不可离开京城。”
这话来得甚急,武凤楼心乱如麻,又惦念着封禅诏书尚待呈交,不欲在此耽搁,只不耐地点了点头,便抬步入了乾清门。
方至宫前,便听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在乾清宫殿阶之上,高声传谕道:“圣上有谕,速派人往文渊阁查看,封赠诏书可曾写毕?”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凛,忙应了一声,登上殿阶,入内交旨。
崇祯皇帝接过诏书,只匆匆展开一览,便随手交还王承恩,继而挥手命左右太监宫女尽皆退出。须臾之间,殿中寂然,只余君臣二人。崇祯端坐不语,目光沉沉地落在武凤楼身上,良久不曾移开。那目光不急不厉,却似能直照人心。武凤楼今夜方自潜往咸安宫探望魏银屏,见皇帝如此屏退左右,默然相视,只道自己私入禁宫之事已为圣上觉察,一时之间,心下怦然,背脊亦隐隐生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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