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德十八手李鸣忽然开口,要与释、道、儒三圣论三教精微。此言一出,堂中气息微微一凝。久子伦目光一闪,许啸虹眉心亦自轻蹙,二人虽知李鸣机变无双,却也料不到他竟敢在三圣面前作此狂言。三圣久负盛名,释门、玄门、儒门各据一宗,岂是寻常江湖人物可与争锋。李鸣年纪尚轻,平日虽多狡黠,却终究未免轻狂。许啸虹心中一紧,眼底已露忧色。
醉和尚却将酒气一收,灰白长眉微微一扬。他与李鸣相处日久,深知这少年虽顽劣跳脱,行事常似无端,骨子里却极晓轻重。若非胸中已有成算,断不会在这等关头自寻死路。醉和尚念头一转,忽然仰面大笑,笑声在厅中回荡,竟将方才凝滞之气冲开了几分。
他一面笑,一面抚着衣襟,慢慢说道:“天下大学问,原也不出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之外。三教又为九流诸家之冠,今日得列坐而闻,实是三生有幸。”
这几句话听来恭敬,实则暗将李鸣所言坐实。战天雷胸中怒火一窜,恨不得即刻上前,照醉和尚脸上狠狠掴去几掌。冷面如来穆斗仁却只淡淡一笑,那笑意未到眼底,面上寒意更深。他也不与李鸣客套,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少年身上,缓缓问道:“小施主既自称精通三教,敢问释迦牟尼是何如人也?”
此问甫出,堂中诸人皆知其厉害。释迦牟尼为西天如来,此乃妇孺亦知之事。可“何如人也”四字,所含极广,佛经义理、宗门源流、戒律教法,皆可由此发端。莫说李鸣不过一少年,便是皓首高僧临此一问,亦未必能从容尽答。
许啸虹眼见李鸣已被逼入锋刃之下,心中不忍,身形微动,几乎便要开口相助。岂料李鸣竟毫无迟疑。他站在原处,衣襟不动,神色安然,语声清朗而定,道:“释迦牟尼者,女人也。”
一语既出,满座皆惊。
战天雷眼角一跳,只觉这少年简直是在当面辱骂释门祖师。若穆斗仁稍有动怒,顷刻间便要血溅当场。冷面如来果然面色骤变,双肩微微发颤,袍袖之下的手指已缓缓收紧。他强自按住怒意,声沉如铁,逼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堂中气机顿时紧绷。只要李鸣答不出一字半句,今日便再无转圜余地。六阳毒煞脸色微变,足下暗暗蓄劲,已有抢身相救之意。
李鸣却如未见众人神色。他抬眼望了望穆斗仁,语气愈发平稳,道:“释迦牟尼在《金刚经》中说道:‘夫座儿座。’若非女人,何以先夫座,而后儿座?是以小可断言,释迦牟尼乃女人也。”
他将“敷座而坐”四字故意歪解,偏又说得一本正经,仿佛真得经义本旨。醉和尚听到此处,先是一怔,随即抚掌而笑,伸出大拇指赞道:“有道理,有见解。”
穆斗仁胸口一闷,面上青白交替。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,偏偏一时无法以常理解之而折其锋。若动手,便显得释门气量狭小;若争辩,又正落入这少年胡搅蛮缠之局。他冷冷瞪了李鸣一眼,目光转向铁狮道人卜硕化。
卜硕化本就面貌阴鸷,此刻怒意上涌,那张瘦黑长脸愈显森寒。他缓缓向前半步,袖中双臂如铁枝般垂着,阴声问道:“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?总不能也是女人罢?”
六阳毒煞见他眼中凶光隐现,忙向李鸣递去一眼,示意他切不可再作胡闹。三圣之怒非同小可,稍一不慎,便是难以收拾之祸。
李鸣却笑意淡淡,拱了拱手,道:“道长乃玄门圣士,竟问出这句话来,倒叫小可不知如何答复。”
卜硕化目光陡寒,声音亦压低了几分,道:“你既口吐狂言,自称精通三教,我有什么问不得?我只问你,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?”
他说到末尾,已料定李鸣无辞可对。却不想李鸣眼也不眨,答得更是干脆:“太上老君,也是女人。”
卜硕化面色大变,两条瘦长手臂猛然抬起,劲气随袖风一荡,似乎下一刹便要探爪攫人。六阳毒煞足尖一点,身子将起未起。久子伦一直冷眼旁观,此时忽然伸手一按,将他拦住,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酸举人窦府儒亦在此刻横身半拦,挡住卜硕化的去势。卜硕化余怒未消,强自收住身形,冷声斥道:“太上老君也是女人?你这小子休得胡言。”
李鸣收了笑意,神色竟十分郑重,仿佛所言无一字虚妄。他望着卜硕化,缓缓说道:“不错,是女人。太上老君在《道德经》上自述:‘吾有大患,为君有娠;及君无民,吾有何患。’道长试想,太上老君若非女人,何以为自己有孕而忧?”
此言仍是借音牵强,将“吾有大患,为吾有身”曲解为“为君有娠”,偏偏说来理直气壮,竟教人一时难以接口。卜硕化气得颈筋暴起,嘴唇微动,却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穆斗仁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中却暗生惊意。李鸣年不过十七,纵自幼读书,又怎能遍窥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。可他两番应对,虽全是歪理,却歪得极巧,处处能借经典字句为凭。穆斗仁原以为此子不过顽劣机敏,此时方觉他心思之深,远胜寻常少年。眼下释、道两阵皆为他以诡辩破去,三圣颜面已折其二,所余希望,便只在酸举人窦府儒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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