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虽赤手空拳,却站得极稳。他向冷酷心看去,语声仍轻,却字字分明:“沈三太公的断脉绝户指,夫人想必听过。我方才在令郎身上试了几处,如今大约该发作了。”
冷酷心闻言,心口如被重锤一击。她霍然转身,失声唤道:“秀儿!”
院中无人应声。
她脸上血色顿失,眼中第一次现出慌乱。司徒秀乃她心头至重之人,先前曹玉与他擦身而过时那轻轻一拍,如今在她心中骤然化作一枚毒刺,直扎入骨。
峨嵋诸人方才布下的局势,至此尽数崩散。
江剑臣并未趁势调息,也未运功蓄力。他只是转身,飘然至院中一株高大古松之前。那松树根盘石罅,干身合抱,历岁久远,枝叶苍密。江剑臣双臂环上树身,两掌贴住粗硬树皮,肩头微微一抖。
霎时间,满树枝叶簌簌震颤,松针如雨落下,铺了一地青寒。
院中诸人尽皆变色。古松根深干固,千斤之力也未必能撼其梢头。江剑臣方才连施踏虚如实之功,照理真气大耗,可此刻只是双肩一振,便使整株老松枝摇叶落。围在他身后的三人心头齐寒,不约而同向旁退开数步。
冷酷心望着这一幕,终于明白自己已败得彻底。她手中青霜剑仍寒光如水,可剑锋再利,也斩不断眼前败局。司徒秀生死未卜,她不敢再冒半分险。
她缓缓转过脸,目光又一次落到屠龙师太身上。那眼神中已无先前的自恃与狠厉,只剩求援之意。屠龙师太立在晨光之中,白发微动,脸色沉静,却久久没有开口。
屠龙师太望着冷酷心失色的面容,良久之后,低低叹了一声。晨风从院中过,松针仍在石地上轻轻滚动。她向江剑臣稽首,语声中已无先前逼人的寒意,道:“江三侠,贫道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,解开司徒秀的穴道。小徒之仇,贫道自此不再追究。”
江剑臣尚未开口,曹玉已大咧咧地摆了摆手。他脸上忍着笑,故作正经道:“老师太不必费心,那孩子好好的,半点事也没有。”
冷酷心一听,心头反更惊疑。她方才被“断脉绝户指”五字吓得心胆俱寒,又忌惮天山三公沈公达的名号,生怕曹玉故意以虚言拖延,误了司徒秀性命。可她身为峨嵋掌教夫人,当着众人之面,又不愿低声去求一个孩子,只得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屠龙师太。
屠龙师太见曹玉满脸顽皮,心中也怕他因先前被擒之辱而故意作弄,便沉声道:“曹玉,贫道徒儿死于你手,此仇我已不问。你快去替司徒秀解穴,不可再生枝节。”
曹玉忍笑忍得辛苦,向屠龙师太拱了拱手,道:“老师太,玉儿不敢欺瞒您老人家。那孩子真用不着解救。”
话到此处,他终于笑出声来。
院中诸人皆是一怔。冷酷心母子连心,再也按捺不住,脸色一沉,寒声道:“曹玉,你还敢弄鬼?”
曹玉收住笑声,眨了眨眼,道:“我说不必解,便是不必解。难道司徒夫人还盼着我真去点他一记断脉绝户指么?”
冷酷心目光闪烁,仍旧将信将疑。屠龙师太却忽然明白过来,望着曹玉,脸上掠过一丝又气又笑的神色,道:“原来你虚张声势使的是空城计。”
曹玉一本正经地摇头,道:“老师太说错了。我这计不但空,连城也没有。我压根儿不会什么断脉绝户指。”
冷酷心这才知自己又中了先天无极派的算计。她脸上青白交替,再顾不得旁人,转身掠入拜厅。屏风之前,司徒秀正沉沉睡着,小脸红润,气息平稳,并无半分异状。她俯身一探,才知曹玉点的不过是昏睡穴,哪里有什么绝脉断息的狠毒手法。
冷酷心又羞又恨,牙关几乎咬碎,却不敢再在此地纠缠。她伸指解了司徒秀穴道,随即撮唇发出一声短哨,抱起儿子,当先退出火神台。
峨嵋诸人见她一走,便知此局已败。五龙之中,有人负伤,有人失颜,又忌惮江剑臣杀心忽起,彼此交换一个眼色,便纷纷退去。刹那之间,方才还森然逼人的火神庙,便只余晨风穿院,松影摇阶。
屠龙师太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神情肃然,望着江剑臣,缓声道:“峨嵋派门人众多,派中良莠不齐。掌教司徒平之上,尚有三尊、二老、双凶,皆非易与之辈。江施主纵与令师兄弟三人合力,也未必能轻言相抗。往后行事,务须谨慎。”
她说完,又向江剑臣稽首,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
江剑臣还了一礼。屠龙师太转身离去,白发道袍渐渐没入火神台外淡淡晨雾之中。她一人独行,背影清峻,倒有几分出尘之意。
江剑臣、武凤楼、曹玉离了火神庙。庙会将开,台下人声渐盛,远处帐篷间炊烟初起,香火气与寒雾混在一处。三人未在火神台久留,为寻东方绮珠下落,又折往木兰祠外。
到了祠外僻静处,江剑臣才询问曹玉被擒始末。
曹玉想起那夜之事,仍不免愤恨。他一脚踏在地上,皱眉道:“峨嵋派口口声声自称正宗,做起事来,却连下九门也不如。我随师父到了木兰祠近处,便觉情形不对。怕师父落入人算计,先寻了住处,劝师父歇下。到得夜深,我见师父睡熟,便独自到祠中探查。尤半飘那老贼扮作守祠老人,引我入内,我才一进去,便被他们用网罩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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