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剑臣听他小小年纪,竟为护师而独自涉险,心中微动。他望着曹玉,目光温和了些,道:“好孩子,难为你一片护师之心。待得有暇,我将‘兵分三路’、‘六出祁山’、‘九九归一’三招刀法传你。你既受南刀桂守时之刀,便不可辱没了这位记名师父的名声。”
曹玉眼睛一亮,正要向江剑臣拜谢,木兰祠西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:“怪不得司徒家两个小子说,刀谱与宝刀一并落到先天无极派手里。如今看来,果然不假。既如此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声音未落,一个瘦长老人已自祠西歪歪斜斜地走来。
江剑臣目光一凝。那老人步子似醉非醉,身形左倾右斜,偏偏每一步落下都含着极玄妙的章法。江剑臣久闻江湖中有一门“醉仙步”,今日一见,心中已知来者非同小可。更何况这老人张口便称峨嵋二老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为“司徒家两个小子”,辈分之高,已不待言。
老人面容清瘦,身材颀长,一袭深蓝旧袍虽已洗得发白,却洁净异常。他足上穿一双福寿履,行来歪斜如醉,脚底却竟不沾半点尘土。江剑臣心中顿生敬意,知此人必是隐世多年的武林名宿,便带着武凤楼、曹玉迎上前去。
待行到近处,三人才看清老人相貌。他两道浓眉长垂如寿星,细长丹凤眼半睁半闭,一张紫色长方脸,颔下一部银髯如雪。看年纪,至少已在八十开外。江剑臣方要率武凤楼、曹玉施礼,那老人已醉眼微抬,伸出一只手,嗓音沙哑地道:“拿来。”
江剑臣心中明白,他所索取的,多半便是南刀桂守时遗下的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。只是此人来历未明,纵然辈分极高,也不能贸然将东西交出。何况南刀桂守时晚年悔悟,弃刀礼佛,自取法号一空,足见其心已改。后来为赠刀、赠谱之事,惨死黑丧门司徒安之手。他遗下之物,岂可随意转交旁人?
更何况曹玉已奉师命拜桂守时为记名师父,受刀受谱,名分既定。
江剑臣按下心绪,神色恭谨而不卑,道:“前辈要什么?”
紫面老人眼皮仍似睁不开,身子摇摇欲倒,语声却清清楚楚:“大小弯刀十口,再加一本破刀谱。”
他醉态极重,说出的话却一字不差。江剑臣一时为难。自见这老人第一眼起,他便由心底生出敬重之意;若老人索要的是旁物,他或许便慨然奉上。偏偏此刻所求,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交出的遗物。
晨光照在木兰祠外,祠前老树疏影斜横。江剑臣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前辈既知刀与谱在我等手中,想来也知其来龙去脉。此物乃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托,又已传与曹玉。江某不敢轻弃故人遗意,还请前辈明示来历。”
紫面老人那半睁的醉眼中,似有一线精光微微闪过。须臾之间,他又恢复了醉态,伸出的手仍停在半空,嘶声道:“来历么,待东西到了老夫手里,你自然知道。”
醉老人见江剑臣仍不肯交出,脸上醉意忽然敛了几分。他那张紫色长脸微微一沉,伸出的手也不收回,嘶声骂道:“把旁人的东西据为己有,还要遮遮掩掩,岂不是昧了良心?老夫眼里容不得这等事。快些拿来。”
江剑臣被他逼得无可回避,只得按下心中疑虑,缓缓说道:“不敢相瞒,南刀桂守时所遗大小弯刀十口,与那本刀谱,确在我等身边。只是此物乃桂兄无意中所得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本要再追问此物与老人究竟有何干系。那醉老人却忽然睁开眼来。
那双原本半闭半醉的眼中,骤然射出两道冷芒。江剑臣一望之下,心头微凛,已知此人内功之深,远非寻常名宿可比。
醉老人声音拔高,字字清楚:“桂守时分明是从峨嵋后山幻波池下,偷挖走了老夫珍藏之物。你却替他说什么无意所得。看来你也未必是什么清白人物。”
若换作旁人对江剑臣如此出言,他早已拂袖而起。可是眼前这老人虽言辞粗厉,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度,叫江剑臣生不出轻慢之心。何况他将幻波池一地说得毫厘不差,显然不是凭空讹诈。
江剑臣心念一转,便平声问道:“既然东西原属前辈,前辈可还记得那刀谱上写了些什么?”
他本意是借此试探。南刀桂守时当日赠刀赠谱时曾言,自从在幻波池下得此二物,数十年来从未示人。若这老人不能答出,便可知其言未实。
不料醉老人想也不想,张口便念:“刀为杀器,虽不及大枪威猛,亦逊三尺龙泉轻灵,然用以屠人,当居诸器之首。枪猛而长,剑灵而轻,刀兼枪剑之长,且利于切、削、挑、扎、划,诚屠人利器。用刀无他,惟快而已……”
他一口气念下去,竟将刀谱开篇引言背得字字不差。
江剑臣心头顿生惊疑。难道这大小弯刀与刀谱,果真是此老人旧物?如此一来,情理便大不相同。
醉老人见他默然,似颇得意,醉意也仿佛醒了大半。他将手一晃,语声利落了许多:“只背一段引言,你们还可赖我从旁处听来。老夫还告诉你,谱中刀法,老夫招招会使,且招招精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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