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公庙正殿之中,忽有一声惨呼破空而出。殿外夜色沉沉,香灰冷落,武凤楼与多玉娇骤闻此声,身形皆是一震,彼此倏然分开。武凤楼足尖一点,衣袂微扬,已掠上正殿石阶。他向殿内一望,烛影摇红,神案森然,地上却瘫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少年,不由唇边微动,几乎忍俊不禁。
李鸣将司徒清提入殿中之后,先解开布袋,把人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,又伸指封了他软麻穴。司徒清经这一番颠沛,幽幽醒转,尚不知自己落在何处,更不知擒他之人是谁,只觉四肢酸软,胸口发闷,满殿阴凉之气直透骨髓。
李鸣蹲在神案前,从怀中取出火摺子,迎风一晃,几点火星跃起,随即点亮案上残烛。昏黄烛光一层层铺开,照见他抬手扯下唇上假须,又用袖角慢慢抹去面上易容。司徒清怔怔望着他,眼中惊疑渐化作骇惧。眼前这人年纪不过弱冠,方面大耳,眉目开朗,举止间自有一种富贵闲雅之气。司徒清心头猛地一跳,赌场里那似曾相识的少年影子,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,他顷刻间明白了来龙去脉。
李鸣见他眼珠乱转,脸色渐渐灰败,便垂着眼皮,语声干冷地问道:“瞧你这副魂魄离身的模样,想来已认得我是谁了?”
司徒清喉间发涩,身子轻轻一颤,终于点了点头。
李鸣似笑非笑,从袖中取出那柄已拭去血痕的短匕,置于掌中缓缓掂了两下。烛光照在锋刃上,寒意如一线秋水。他把匕首在司徒清眼前一晃,低声道:“你可知我手里这件物事,是作何用的?”
司徒清平日仗着峨媚山门第与父母威势,素来凌驾旁人之上,此刻被点了穴道,连挣扎也不能,只觉那一线寒光比庙外夜风更冷。他唇色发白,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。
李鸣指尖轻转,短匕在他掌心翻出一道冷芒。他的笑意敛去,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,道:“我问你几桩事,你若敢以虚言相欺,这匕首往前送上半寸,便不是吓你一吓了。”
司徒清眼中惧意大盛,牙关打战,几乎连话也说不成。他竭力摇头,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:“不敢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李鸣见他胆气已散,方才收住匕锋,斜坐在神案前,问道:“你们峨媚一派,在河南、河北两地,究竟设下几处暗舵?”
司徒清抬起舌尖,舔了舔干裂的唇,迟疑片刻,见李鸣目光冷冷落在自己胸口,忙低声答道:“我娘只是方有此意,尚未真正铺开。她命我与二娘舅披头夜叉冷无心先到河南探路,又遣五龙兄弟往河北去了。”
李鸣听得“河北”二字,心头微微一沉。魏银屏藏身清水塘俞家,若被峨媚五龙探知踪迹,其后祸患便难预料。只是他面上毫无波澜,仍旧懒懒地把匕首横在膝前,问道:“那五条恶龙如今落脚何处,你可知晓?”
司徒清眼神一闪,似有迟疑。便在这一瞬,李鸣身形已贴近他面前,快得如殿中烛影忽然一晃。只听衣帛轻裂,一道寒光掠过,司徒清心口衣襟被划开,肌肤上现出一线浅浅血痕,数点血珠随即沁出。
司徒清魂飞魄散,忙嘶声道:“我只听说他们去了易县一带,至于确切所在,我实不知情!”
李鸣手腕微沉,匕尖已刺入皮肉少许。司徒清疼痛未深,胆魄先溃,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两眼一翻,竟就此昏厥过去。
那声惨呼,正是惊动武凤楼与多玉娇的一声。
武凤楼站在殿前台阶上,冷香绕梁,残烛照壁,见司徒清瘫在地上,李鸣却神色从容,便知这位三少主已吃尽苦头。李鸣听见脚步声,回头见是武凤楼,便收匕起身,语气急促而低沉地说道:“大哥,从他口中已问明,河南尚无峨媚派真正成形的分舵。只是峨媚五龙已往河北易县去了。魏银屏姐姐藏在清水塘俞大叔家中,若被他们寻着,再加上瞥目飞龙焦一鹏同行,便不可轻视。此人如今所值不多,身边又无妥当处安置,留着反成累赘,不如索性了结。”
地上的司徒清偏在此时悠悠醒转。他神识未定,正听见李鸣最后一句,胸中血气一凉,仿佛已见死神临头。他顾不得穴道受制,拼命抬起头来,声音发颤,几近哀求地叫道:“我值钱!我自然值钱!你们要金银,要珍宝,我爹娘必肯赎我。若要问峨媚山的事,我腹中也还有许多可说,决不是无用之人!”
武凤楼听他说得急切,几乎失态,忙转过身去,以手掩唇,忍住笑意。烛光映着他侧脸,眼中却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。他心下明白,谁若落到李鸣手中,纵有几分骨气,也要被他一层层剥得干净。
李鸣却并不露喜色。他慢慢走回司徒清面前,提着短匕,在青砖地上坐下,神情竟似颇为厌烦。他把匕首横在指间,淡淡说道:“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既然腹中还有可说之事,便拣有分量的说出来。若尽是些鸡零狗碎、酸腐无味的闲话,我只消把手中匕首往前一送,便由你在这冷殿里长伴神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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