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中,灯影沉沉。方才为“壮士”“匹夫”二称,崇祯帝、贾佛西与武凤楼几至言语相激,君臣之分、叔侄之谊,一时皆被逼到极窄处。殿外帘影轻动,一个苗条身影缓步入内,恰在这僵冷之际,将满殿锋芒轻轻隔开。
来人正是刘太后所收义女东方绮珠。
殿中金灯照着她的脸,只见她眉眼仍旧明丽,却比霸王城相见时又清减了几分。双颊薄瘦,眼底含倦,幽怨之色敛在眸中,似有千言万语,却都被宫禁深深压住。武凤楼一见她这般模样,心头微震,不由自主自座中站起。
东方绮珠趋前向崇祯帝行礼,起身时目光只在武凤楼身上一掠,便又低了下去。她声音极轻,像是怕惊动殿中余怒,迟疑着道:“母后从王公公处听说……听说……”
她连说两声,终究不知该如何在御前称呼武凤楼。那一个“他”字几欲出口,又觉太疏;若称名,又恐失礼;若依旧唤作旧时称谓,更添难堪。她只得抬手微微一指武凤楼,垂眸续道:“母后听说他已回京,命我来请他往慈宁宫相见。”
崇祯帝本有意促成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之事,如今见东方绮珠肯亲自到武英殿来请人,心中自是乐见其成。方才因言语不合而生出的不快,也随之淡去几分。他袖袍一拂,向武凤楼道:“既是母后相召,你便速往慈宁宫问安,不可迟误。”
武凤楼躬身应命。崇祯帝转而望向贾佛西,语声已恢复平和,道:“贾卿留下,接着讲《墨子》罢。”
武凤楼随东方绮珠退出武英殿。殿阶外夜色如水,宫灯一盏盏沿着甬道延伸,映得琉璃瓦上寒光微动。二人沿西侧御道向慈宁宫行去,脚步皆缓,衣袂轻响。东方绮珠走在前半步处,背影纤细,宫装随风微拂。武凤楼望着她,几次欲言,终究未能开口。东方绮珠亦不回头,只将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微微收紧。
一路无言。直到慈宁宫宫墙已在前方隐隐可见,暗处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子。那女子宫装轻艳,姿容极美,眉眼灵动,步子一转便已到了东方绮珠身旁。她伸手轻轻挽住东方绮珠的臂弯,含笑嗔道:“你总这般冷着脸不理人,倒叫我白白费心。为了请他回京,我也替你出了不少力。”
她说罢,目光便落在武凤楼身上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好奇与顽皮。
东方绮珠怕武凤楼不识其人而失礼,虽知这位年轻妃子平日不拘宫中繁文,仍停下脚步,端正介绍道:“武皇兄久离宫禁,尚未见过。这位是万岁新选的田贵妃娘娘。”
武凤楼闻言,立即敛容,上前以臣子见贵妃之礼参拜。田妃受了礼,眼中笑意更深,并不摆什么宫中威仪,只在一旁瞧着他,似要从他眉目间看出东方绮珠平日闭口不谈的心事。
田妃本籍江南苏州,其父田宏遇亦由科举入仕。她年方十五,容色清丽,心思敏捷,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皆能通晓;更难得的是,小小年纪不只善察人意,亦能控烈马、挽强弓,文武之资皆具。崇祯帝对她颇为宠爱,周皇后与刘太后亦多喜爱,宫中上下见她性情明快,都愿与她亲近。东方绮珠回宫未久,她便日日缠着要拜师习武。东方绮珠被她缠得无奈,只得哄她说自己武功不足为师,若要学真本事,当待武凤楼回宫,他的先天无极真功才可称一绝。田妃听在心里,今日一得讯息,便寻了过来。
三人同行片刻,田妃忽地轻轻叹了一声,眼波在武凤楼身上一转,又望向东方绮珠,笑道:“怪不得万岁常说武皇兄天资绝世、人中龙凤。今日亲见,倒觉得传言尚浅。绮珠妹妹有这般福分,实在叫人羡慕。”
武凤楼听她这一句,心中暗觉不妥。东方绮珠情伤未愈,此言正触旧痕。他不由得偷眼去看她,却见东方绮珠并未露出凄楚之色,反而在苍白脸上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轻得近乎无痕,却真切存在。武凤楼心中微微一怔,一时竟猜不透她此刻心思。
田妃一路陪着二人入慈宁宫。拜见刘太后之后,她又乖巧地问了几句病情,见太后神色倦怠,便不再多扰,转身去找殿中宫女说笑。她来去皆如春风,虽在深宫,却似不曾被宫墙拘住。
刘太后赐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坐下。武凤楼这才看清太后病容。她斜倚在龙床之上,面色比往日憔悴,精神亦见萎弱。一个小宫女跪在榻旁,正执银匙,一口一口喂她参汤。太后腕上垂着一串念珠,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武凤楼目光不觉停在那串念珠上。
那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,皆由上等楠木雕成。每一颗珠上,竟都刻着一尊佛像,或坐、或卧、或立、或行,姿态无一相同。雕工细入毫发,佛容安详而生动。珠色深紫,包浆沉润,显然历年极久,非近世之物。武凤楼越看,心中越生疑意,目光久久未移。
刘太后虽病体不适,所患却非重疾。东方绮珠回宫之后,她心中宽慰,病势已较前减轻不少。今日见武凤楼入宫后礼数周全,问疾叩拜皆极恭顺,与先前抗旨时大不相同,她暗自以为天威终不可犯,武凤楼纵有执拗,也不能长久违逆。念及东方绮珠的婚事或有转圜,她心情一畅,参汤也多用了几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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