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与秦杰各乘御苑良驹,出京城门,过广沟桥,取道保定,又经定县,至邯郸歇了一夜。次日天色甫明,二人便整束行装,催马南下,经安阳、卫辉、沁阳,径向洛阳方向赶去。
武凤楼心系青城山百兽崖之危,只恨不能立时插翅入蜀。临行之前,他亲自入御苑择马,挑了两匹筋骨奇峻的良驹,一匹名菊花骢,一匹名胭脂红,皆是日行千里的脚力。午间打尖时,他又命人给两马添足草料,亲自看着马匹饮水歇息,方才再度上路。
一路急驰,心念太切,竟错过了宿头。入夜之后,弯月初升,二人仍挥鞭赶路。山风渐冷,道旁树影一重重向后退去。待武凤楼觉出地势与先前所知不合时,已岔入别道。前方隐隐现出巩县回郭镇一带地形,再往前行,竟闯入一片丘岭起伏、陵台错落的古陵之中。
月光洒落,远近石像成列,陵阙沉沉,荒草在夜风中微动。此地乃宋代陵寝所在。北宋诸帝除徽、钦二宗北去不返,其余帝陵多在此间;又有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陵寝迁葬于此。七帝八陵连绵相属,后妃宗室、王公大臣陪葬其间,石人石兽列于神道,夜色中愈显肃穆。
武凤楼与秦杰赶到此处,二人虽已饥疲交迫,尚还能支撑。两匹御苑良驹却已口鼻喷沫,汗透鞍鞯,鬃毛湿得如同浸水。武凤楼勒住缰绳,环顾四野,只见弯月冷冷照着无边陵丘,若要就此穿出,尚须许久。蜀中青城路远,若此刻强催脚力,恐怕先伤了马。他便翻身下鞍,向秦杰道:“暂且歇一歇,让马缓过这口气再走。”
秦杰也随即跃下马来。他抬眼望见四面陵台、石人、石马在月下森然排列,忍不住缩了缩肩,又转头看向武凤楼,笑中带着几分疲色,道:“大师伯,这地方风水自然不差,石人石兽也多得很。只是除了咱们两人和这两匹马,似乎连个会喘气的也瞧不见。眼下又渴又饿,总不能向这些石像讨水讨饭。”
他说这话,本是提醒武凤楼此地荒寒,不宜久留,应另寻有人烟之处歇宿。话音才落,身后不远一座陵台侧旁,忽有一道黑影闪出。
那人约莫四十上下,一身黑衣,在月色中显得阴沉。人未至,冷森森的声音已先压来:“不知死活的小孽障,竟敢说老子不是会喘气的活人。你这条命嫌长了么?”
喝声尚在耳边,那黑衣人已欺到秦杰面前,身法不弱,双目阴冷。
秦杰原本无心招惹是非,若对方问话平和,他自可赔一句不是。可这黑衣人一开口便倚老卖老,满口恶语,秦杰小小年纪,偏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,心头火起,反倒不肯解释。他微微一笑,眼角斜挑,道:“阁下这副气象,纵然会喘气,只怕也不大像喘人气。”
他说着,弯腰去提靴筒,仿佛要整理靴带,身子却已微微下沉,摆出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。
武凤楼见他言语尖刻,眉头一皱,正要喝止。那黑衣人却已被激得怒哼一声,双手十指如钩,猛然扑向秦杰面门与胸口。
武凤楼知秦杰入门未久,所学尚浅,若真与此人硬拼,必吃大亏。他刚要掠身相救,却见秦杰右手忽然一扬,清脆喝道:“看法宝!”
一团黄尘迎面飞起,劈头盖脸撒向黑衣人。那黑衣人功力虽不低,江湖阅历亦不少,却如何料得到这小小少年所谓“法宝”,竟是一把从地上抓来的沙土。他欲纵身闪避,已慢了一线,双眼顿被迷住。
黑衣人痛得连退数步,双手捂眼,泪水不住涌出。至此他方明白,秦杰方才俯身提靴,不过是假借动作暗抓沙土。
秦杰见他狼狈,拍手笑道: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我方才见你眼珠乱转,便知你心里没安好意。如何?这一把迷魂沙,滋味可还受用?”
黑衣人揉弄许久,才勉强睁开一线,眼中仍泪水长流。他本欲再上前拼命,忽又瞧见武凤楼立在月色下,气度清华,神色凛然,不似寻常人物,心知今日讨不了便宜,只得咬牙跺脚,恨声道:“小子,有胆便留下名姓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总还有再会之日。”
武凤楼暗暗觉得这黑衣人自取其辱,又知秦杰素来顽劣,若任他开口,必又要报出自己姓名谐音来占人便宜。他正要出声喝止,不料秦杰已丁字步一站,挺胸昂首,拖长了声音道:“在下便是缺德十八手,人见愁——”
那“人见愁”三字,被他故意拖得又长又稳。
夜色深沉,黑衣人方才又未及细看秦杰面貌。此刻骤然听见“缺德十八手”“人见愁”八字,心中登时一寒。他久在江湖,岂会不知这名号如何难缠?一时竟信了大半,哪里还顾得上细辨真假,转身便向身后那座陵墓方向疾逃而去。
秦杰乐得双手一拍,得意道:“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招牌好使。我只报了八个字,那般狂妄的老家伙便吓得逃了。”
武凤楼见他如此胡闹,便是性情再宽,也不能放任。他脸色微沉,冷哼一声,正要训斥,忽见那黑衣人竟又去而复返。只是这一次,他身旁多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黑衣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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