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绮珠定睛望去,来人已立在屏风阴影之中。那是一个六旬上下的清癯老者,衣衫朴旧,面容瘦削,双目却沉而不浊;方才掠入之势轻灵迅疾,落地无声,绝非寻常山客。她心中一转,已知此人多半便是武凤楼途中延请而来的千里独行吴尚。
她不敢失礼,忙收敛方才惊喜之色,向老人敛衽一礼,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平的急切:“青城山遭逢危难,累得吴老伯千里奔波,绮珠代三位祖父谢过老伯。”
吴尚见她举止端庄,语意诚恳,又念她早被宫中太后收为义女,身份尊贵,却仍以晚辈之礼相待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。他侧身还礼,低声道:“东方公主折煞吴尚了。老朽不过随武掌门略尽绵力,何敢受此重礼?只是方才我在崖外探得一事,已有一批峨媚人马潜入青城山中。局势比先前更险,若依老朽之见,不如趁冷铁心与峨媚二老尚在厅内,先除冷铁心,再扣住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。如此一来,峨媚纵有后手,也须投鼠忌器。待五岳三鸟赶到,再与他们分个高下。”
武凤楼听他说完,眉心微凝。吴尚这一策,自是看出百兽崖内力单薄,若敌人内外夹攻,青城难以支撑,故欲先发制人,制住厅中三人。但青城与峨媚尚未明面翻脸,此时若杀其总管,扣其耆宿,便等同亲手递给峨媚攻山的名目。青城山本就危如累卵,岂可再添一桩众口可借之罪。
他略一沉吟,向吴尚轻轻摇头,语声沉稳:“伯父所虑不无道理,然此法一出,便再无回转余地。不到山穷水尽之时,绝不可先行此险。还请伯父暂离百兽崖,隐在暗处,查明峨媚来人的落脚与动静。我与绮珠再作计议。”
吴尚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本知自己之计是背水一战,杀伐太重,若非形势急迫,不宜轻用。眼前这年轻掌门不过二十出头,奔波数日,身入危局,却仍能按住心火,不为一时利害所动,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度。
他当下颔首道:“既如此,老朽便去探他们底细。你二人在此,须万分小心。”
话毕,他身形一闪,已如一缕灰影掠出屏风后方,悄无声息地离了百兽崖。
吴尚此番重入江湖,原是武凤楼一力促成。自含嘉仓到青城山,两人一路并驰,日夜相随,虽年齿相差甚远,却已结下忘年之交。他也深知武凤楼为解东方家族三代之危,又为报东方绮珠一片深情,不惜将先天无极派卷入与峨媚的争衡之中。武凤楼既有此担当,他吴尚久困林泉之后,亦不愿再作旁观之人。
他离开百兽崖后,沿山势斜行,向青城山腰的天师洞一带掩去。
天师洞在混元顶下,居峭壁陡崖之间,古木深蔽,山径回环。相传东汉张道陵曾于此讲道,后建道观,隋时名延庆,唐时改称常道观。其地偏僻,崖廊险窄,若有外来之敌藏身聚众,最易借山林岩壁遮蔽行迹。吴尚曾听武凤楼说过,观中现任住持雨石道人,亦出自先天无极派。照他方才所见,那批峨媚人马若要寻一处暂作集结,此处十有八九便是要地。
念及此处,吴尚收敛气息,不施展显眼轻功,只作寻常游山香客模样,沿着峭壁间曲折的石廊缓步前行。
远远望去,常道观主殿巍然立于山腰。三皇大殿重檐环廊,檐角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青,古旧中仍见宏丽。观前右侧立着一株古银杏,树身粗壮,高近百尺,枝柯扶疏,相传为张天师手植。初春山寒,叶尚未发,虬枝横空,愈显苍劲。
吴尚将近观前时,忽见观中有人影往来。那些人步履矫健,衣着不类道门,分明是江湖中人。他不愿过早露出行藏,便装作偶然走错,足下一转,欲岔入旁侧山道。
才转身,前面已无声无息现出一个黑衣中年人。那人面色阴冷,环眼微凸,两臂抱在胸前,死死盯住吴尚,似已疑心甚重。
吴尚昔年以千里独行名动一时,行走江湖的眼力何等老到。他见对方挡路,反而不再迟疑,脸上立刻露出惊惶之色,脚步一乱,竟调头向来路退去,仿佛真是一个误入险地的老香客。
他刚退到常道观侧近,右侧那株古银杏后,又钻出一名黑衣中年人。此人与先前那人年貌相仿,亦是双臂抱肩,眼神阴沉,目光如钉,牢牢盯在吴尚身上。
吴尚心中暗道,对方布置果然严密。面上却装得越发惊惧,像是被两头堵住了去路,慌不择向,反而往常道观内奔去。
时值初春,山中寒意未退,这两日天色又阴,常道观中冷清得几乎不见香客。一个衣衫破旧、面容憔悴的老人忽然闯入,原本便有些不合时宜。幸而吴尚退隐太久,昔年“千里独行”的形貌与名号,早已从江湖记忆中淡去。除非当年与他极熟之人,否则绝难想到这个落拓老者,竟是二十五年前与展翅金雕齐名的人物。
他外表慌张,心中却明如秋水。绕开两个黑衣人的夹逼,来到观中一方石牌之前。那石牌乃唐玄宗诏书旧迹,碑面风蚀斑驳,字迹虽残,仍有古意。吴尚正借低头观碑之势暗察四周,忽觉身侧香风微动,一行人迅速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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