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已过,杜祠庭中仍不见久子伦归来。
武凤楼独立古柏之下,仰望枝影沉沉,心中渐生不安。再过两个时辰,便该往慈恩寺大雁塔下赴约;六指追魂此去终南,原是请神剑醉仙翁示下机宜,至今音讯未回,前路便如隔了一重薄雾,看得见杀机,却看不清深浅。
昨夜以来,峨嵋来势甚锐。先有桑子田、章子连、蒋子阡、程子陌四人到杜祠传言,名为请约,实则显露声威。临去之际,桑子田又欲合四人手、抓、爪、掌四门奇功,乘隙暗算。若非久子伦、许啸虹、吴尚三位前辈在旁照应,峨嵋四杰未必肯那般容易收手。四杰尚且如此,司徒平本人更不知高到何等地步。
他又想起少陵原上那一战。司徒明与薛子都先后出手,虽未能胜他,他亦未能轻易制住二人。司徒明的峨嵋剑法尚未施展,薛子都的风雷十三剑也未露锋芒,胜负之数,仍难预料。至于索梦雄,昨夜未曾动手,只旁观而立,却气度沉雄,眼力明透,反倒最令武凤楼忌惮。
他正沉吟,身旁衣袂微动,秦岭一豹许啸虹已悄然走近。许啸虹望了他一眼,见他眉间凝重,便压低声音道:“临敌不可轻忽,这是江湖上人人知道的道理;可把敌手看得过重,也会先折了自己的锐气。马仙翁就在终南,久大哥既去请示,必能赶回。司徒平便是胃口再大,也未必吞得下咱们这几人。”
他话音未尽,身后秦杰已探出头来,眼睛里满是促狭,接口道:“他若真敢把我吞下去,我身上这十三支丧门钉,少不得要在他肚里开十三处窟窿。”
武凤楼转过脸,正欲沉声训斥,吴尚已在一旁笑了起来。他拈着胡须,目光在秦杰身上一扫,缓缓道:“亏得你身上只藏十三支。若再多些,司徒平岂非要成了一只漏筛?”
秦杰嘿嘿一笑,缩到后面。武凤楼被三人这一搅,心中那股郁气反淡了几分。他知再独自悬想无益,便将目光投向许啸虹。
许啸虹会意,负手在庭中踱了两步,随即道:“司徒平再怎样不要脸,也不会明目张胆遣人来攻杜祠。咱们留下曹玉与小倩在此,等久大哥回来;其余人一同赴约。到了大雁塔下,由我先出面挤住司徒平,使他不好拉下脸来欺负你这个后辈。只要拖到久大哥赶至,局面便稳了。峨嵋四杰交给我与吴兄;其余杂流,便让两个小的去缠闹。你只管放心,我与吴兄自会照看他们。”
武凤楼沉默片刻,心知许啸虹与吴尚决无留守之意。他既拦不住,也不忍拂了二老护持之情,终于轻轻点头。
近午时分,日光忽然明朗起来。自入春以来,长安少见这般晴霁,青石街上浮着淡淡暖意,檐角残寒也似被阳光一点点消融。武凤楼一行离了杜祠,穿过古城街巷,径向慈恩寺西院而去。
大雁塔巍然在前,塔身承着日色,砖影沉厚。塔下早摆下四席酒宴,杯盘陈列,似已恭候多时。主位之前站着的,却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,而是峨嵋少主司徒明。他脸上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,衣冠整肃,似主人般向来客拱手。两侧侍立着桑子田、章子连、蒋子阡、程子陌四人。另一席旁,索梦雄、薛子都与湘江二友已然在座,神色各异。
司徒明迎上半步,拱手道:“武掌门肯屈尊前来,司徒明未曾远迎,还望见恕。”
武凤楼目光在席间一扫,不见司徒平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他直视司徒明,冷声道:“贵派掌教既遣人相约,武凤楼依约而来。司徒教主此刻何在?”
司徒明微微扬眉,像是真未听懂,缓声道:“家父并未亲临此地,又怎会遣人相约?武掌门此言,司徒明倒有些不明白。”
武凤楼素来不喜诡辩,转身看向桑子田,语气更沉:“昨日之言,出自峨嵋四杰之口。几位前辈成名多年,何至今日反以言辞相戏?”
章子连眼角微垂,唇边带着阴恻笑意。他上前半步,向武凤楼拱了拱手,慢慢道:“我等昨日奉少主之命前去相请。武掌门想来是把‘少主’二字,听成了‘教主’。一字之差,原也不算稀奇。只是以我峨嵋掌教之尊,岂会亲自约见一位后进?武掌门未免太看重自己了。”
武凤楼眼中寒意一闪,正要发作,秦杰已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。他仰头看了看司徒明,又看了看四杰,笑嘻嘻地道:“少主、教主,听着确也相近。莫说外人分不清,兴许贵派掌教夫人偶尔也要听错。只是世上会睁眼说瞎话的,多半不是正经人物。峨嵋四杰名头响亮,总不至于落到那一等人里去罢?”
这话说得嬉笑,锋芒却极利。程子陌性烈,哪里忍得住,双目一瞪,怒声喝道:“小子,你拐弯抹角辱人,莫非真当程某不敢撕了你?”
秦杰立时拍掌大笑,眼中狡光一闪,道:“还是程四爷爽直,心里藏不住话。你这一开口,倒替我们省了许多猜疑。”
程子陌话一出口,已知失了分寸;再听秦杰如此挤兑,羞怒更盛。他厉喝一声,身形骤然扑出,右掌劈空而下,直拍秦杰顶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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