嵩山玉柱峰下,古木深合,法王寺静卧其间。此寺创自东汉永平十四年,岁月迁流,殿宇几经兴废。至曹魏青龙二年,寺名一度改作护国寺;此后改朝换代,寺额屡易,唯山色不改,塔影常存。
寺后有高塔一座,层层直上,共十五级。塔中设方室,由底及顶,幽深而峻拔。其旁又立三座小塔,乃昔年僧人墓塔,规制虽小,轮廓却清劲秀雅。三塔之中,两座为唐时遗构,一座出于五代。山风过处,塔檐微响,仿佛旧日梵音犹在石隙间回荡。
峨嵋三少主司徒清被擒之后,便不定时地移囚于这三座小塔之内。今日在东塔,明日或移西塔,夜半又或转入另一塔中。塔门厚闭,石阶生寒,外头另有暗哨轮守。如此辗转,正是不欲使外人窥得定处。
绿衣罗刹柳凤碧性情素来冷峻,平生独来独往,江湖中少有人能与她相得。她言辞不多,遇事却决,旁人近她三尺,往往已觉寒意侵肌。唯独多玉娇公主拜入门下之后,她一腔冷硬竟渐有了软处。多玉娇纵有千般任性,柳凤碧也多半容让;那份怜惜,并不似寻常师徒,倒更像母女相依。
司徒清初落入手中时,缺德十八手李鸣本意极狠,原想寻个无人知晓之处,将此人一了百了。只是司徒清素来倚仗峨嵋声势,临到生死关头,却终究惜命,吐露出不少隐秘。李鸣见此人尚有用处,才暂且留他一命,又将看押之事托与多玉娇,使她带回法王寺。
此事若由旁人擅作主张,柳凤碧必不肯轻饶。多玉娇回寺时,柳凤碧面色沉沉,虽曾冷言责备了数句,却终究没有拂她心意,只命人将司徒清严加看守。她心中明白,峨嵋派势大人众,司徒清又非寻常门下弟子,一旦消息漏出,法王寺虽古,亦未必能安然无事。
起初师徒二人料想,武凤楼与李鸣至多耽搁十余日,总该遣人前来处置此事。或将司徒清带走,或就地了断,终不至于把这等祸胎久留寺中。哪知一晃二十余日,山门前来去的只有香客樵夫,既不见武凤楼,也不见李鸣半点踪迹。
这一日静室中香烟细细。柳凤碧盘膝坐在蒲团上,面上寒色愈重。多玉娇侍立一旁,见师父眉间隐有怒意,便不敢先开口。
柳凤碧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棱般的冷意,道:“玉娇,世间女子一动痴心,便易受人薄待。你偏将心系在武凤楼身上,他如今连一个口信也无,岂非全不念你?”
多玉娇垂了眼,指尖轻轻绞着衣带,却没有辩解。
柳凤碧见她如此,胸中怒意更盛,袖中五指微微一紧,道:“如今峨嵋派声势正盛,门下散于南七、北六十三省。为师自然不惧他们,可凭你此时功力,若真与他们硬碰,便未必占得便宜。李鸣那人素以阴损机变闻名,偏将这烫手之物推到咱们寺里,使你我日夜防备,不得片刻安宁。”
她语声一顿,眼中寒芒闪过,继而道:“依我之见,今夜便取了司徒清性命,弃入深山石洞。人死无声,祸根自绝,咱们也可少受这番牵累。”
多玉娇听到此处,忙上前一步,屈膝偎到柳凤碧身旁。她知师父外冷内慈,便敛了平日骄气,仰面望着柳凤碧,柔声道:“师父,此事万万不可。徒儿从未替人担过这等重托,偏偏头一回便失信,日后在李鸣面前岂不抬不起头?他那张嘴最是尖刻,若说咱们师徒惧了峨嵋,徒儿便再有千般本事,也堵不住他的讥刺。”
柳凤碧低头看她,神色仍冷,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坚硬。她将衣袖一拂,沉声道:“休再以软语磨我。我只替他们再守三日。三日一过,若仍无人来,司徒清这条命,便由我亲手收了。”
多玉娇心中暗喜,面上却仍作郑重之色。她知柳凤碧最疼自己,此刻话虽说得斩截,到时只须再求几句,未必没有回旋余地。她便顺着师父之意,轻轻点头,恭声道:“师父既如此吩咐,徒儿记下了。便以三日为限,若李鸣再不现身,徒儿亲自取司徒清首级,决不再让师父费心。”
柳凤碧听她答得爽快,怒意稍解,眼帘渐垂,重又端坐入定。静室里香篆缭绕,窗外松影沉沉,一时只闻风过檐角。
多玉娇悄悄起身,见柳凤碧气息已定,唇边便浮出一丝浅笑。她轻手轻脚退出静室,沿廊转入厨下。五日前猎来的山鸡野兔尚剩不少,悬在阴凉处,肉色未坏。她取下两只山鸡,又拣了一只肥兔,净手剥洗,细细收拾妥当,便架火烧烤。
她虽生于深宫,贵为公主,却从不是养在锦帐中的柔弱女子。幼时便好乔装出入,常着男装越墙离宫,往山野中驰猎,也曾在闹市间设过赌局。后来随柳凤碧行走江湖,舟车客店,衣食行藏,绿林规矩,武林门道,无不渐渐谙熟。此时她蹲在火边翻动山鸡野兔,手法干净利落,倒似惯在荒山中过夜的江湖儿女。
火苗舔着木炭,油脂滴落,发出细细声响。未及一个时辰,香气已满厨下,沿着矮窗散入暮色之中。多玉娇闻得肉香,也觉腹中微动,忍不住轻轻一笑。她想着师父这几日心烦,晚膳若丰盛些,或可使她稍减郁气,便又想煮一碗鲜蘑清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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