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玉娇公主听得绿衣罗刹声音沉下,吐出放人二字,心中已然会意。她指尖才自司徒清穴道上一拂,便顺势将他送出数尺,身形随即一飘,衣袂微响,退回师父身侧。
这一送一退,分寸极严。司徒清穴道既解,身前又无刀剑相逼,峨嵋一方纵有万般疑心,也寻不出可责之处。多玉娇立在月色之下,眉目澄澈,神情不骄不怯,仿佛方才所为不过顺理成章,并无半分邀功之意。
阴阳教主葛伴月目光微闪,胸中暗暗一宽。今夜诸般纠缠,竟至此处便似有转圜余地,他素来善窥人情,已瞧出峨嵋教主司徒平眼底寒意稍散。司徒平原本面如古井,此刻见爱子脱身,唇边也不觉浮起一线浅淡笑意。那笑意极轻,旋生旋灭,却已泄出他心中一分安定。
司徒清方才获释,脚下气血尚未调匀,身子微微一晃,正欲向父亲行去。月光自山隙中斜斜照下,忽有一道人影似飞鸟掠水,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。那人出手轻捷,五指一收,已扣住司徒清右肩肩井。司徒清只觉半身一麻,喉间尚未发声,周身经脉复又闭住,立时僵立当场。
这一变故起于俄顷之间。司徒清才离一重樊笼,转瞬又落入旁人掌握,仿佛人质只在两手之间易了主人。司徒平面色骤冷,袖中剑气似随怒意微微一动。他凝目望去,声音压得极低,却自有一股森然之威:“尊驾是谁?竟敢在司徒平面前这般行事。”
来人立于司徒清身侧,月华映在面上,乃是个中年秀士模样。青衫微敛,神姿疏朗,唇上安着一撮短须,眉宇间却隐有女子清冷锋芒。此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改易装束而来。她今夜现身,并非一时兴起,乃为与江剑臣前后相应,使这场将起未起的争斗另有转机。
侯国英扣着司徒清肩头,神色却从容得近乎闲适。她望着司徒平,唇边微含笑意,语声温和而锋芒内敛:“司徒教主何必动怒?在下倒要请教一句,方才何处轻慢了教主?”
这一句说得极客气,却也极难回避。司徒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只见此人卓然而立,青衫在夜风中轻轻一拂,既有书生清逸,又有武人沉凝。其气度不类寻常江湖客,偏偏来历全无可寻。司徒平自负平生见识甚博,此刻却在自己眼前认不出此人门户,不由心头更添一层郁意。
更使他难堪的,是爱子在自己与诸多高手注视之下,被人从容擒去。司徒平眼底寒光微敛,终究沉声答道:“暗中窥伺本教之事,又乘机制住犬子。尊驾若说并无轻慢之意,未免教人难信。”
侯国英并未立即分辩。她低头看了司徒清一眼,指尖轻轻一拂,将他被封经脉尽数解开。司徒清身形一松,胸中气息骤然贯通,面上惊惧尚未褪尽。侯国英将手一收,向司徒平那边微微示意,神态平静如水。
司徒清迟疑一瞬,终究快步退向父亲身前。司徒平见她果然放人,眸中敌意便消了大半,戒心虽仍未尽去,气息却已不如方才森冷。
侯国英这才转过身,指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所在之处。她话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司徒教主若真无意与她师徒结下深仇,便请先容她们离开。在下有数语,只愿向教主当面陈明。”
司徒平听罢,沉默片刻,随即双手微拱,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一礼。他神情虽淡,礼数却未失,缓声道:“两位请便。”
绿衣罗刹目光冷冷扫过场中诸人,袖影一敛,带着多玉娇退开。多玉娇临去时回眸一望,见司徒清已回至其父身畔,便不再停留。夜风掠过草木,二人衣袂声渐远,山中一时只余峨嵋众人与侯国英相对。
司徒平重新望向侯国英,脸上已无方才怒色,却更显深沉。他缓缓开口:“尊驾既有话,司徒平在此听着。”
侯国英目光一转,先落在阴阳教主葛伴月身上。那一眼极冷,似剑锋未出鞘而寒气先至。葛伴月心头一凛,知她此举不愿旁人贴近,便不动声色退了数步,将身形隐入半明半暗之间。
侯国英见他退开,方才向司徒平敛容而立。她声音转冷,像山涧秋水触石而过:“在下十年磨剑,尚未逢可试之人。今夜冒昧至此,只为一睹峨嵋剑法真传。望司徒教主赐下几招。”
司徒平淡淡一笑,那笑意不达眼底。他方才虽见此人身法奇诡,口舌锋利,却始终未见其兵刃。况且对方外貌不过中年,纵有奇遇,终究未必当得起自己亲自拔剑。他垂目看了看她空空双手,语声平缓:“说了这许多,司徒平尚不知尊驾姓名来历。尊驾以为,我会随意与无名之人论剑么?”
侯国英眉梢微扬,神色中并无恼意,反倒有一分早料如此的从容。她迎着司徒平目光,缓缓道:“在下既入此山,岂会只为说几句闲话便空手而去?”
司徒平见她仍是执意索战,心中反觉好笑。他生平执掌峨嵋,二十年来敢如此当面求剑者寥寥无几。眼前这人年纪不甚长,气宇却颇不凡,若非狂妄,便必有所恃。他心中那一点怒意渐渐敛起,竟生出几分惜才之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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