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龙师太久居空门,年齿既高,声望亦重。她一生阅历甚广,武林中各家剑路,纵不能尽窥堂奥,也多半能辨其源流。方才侯国英连出三剑,起落转折之间,既非峨嵋,亦非青城,锋芒中藏着龙蛇之变,柔处见狠,曲处生杀,竟使她一时叫不出名目。老尼垂眉低宣佛号,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惊异。
铁翎公冶解语已从地上滚出丈许,左肩至后背裂开一道半尺余长的血口,鲜血正顺着麻衣往下淌落。山风吹过,血腥气淡淡散开,石佛脚下那片空地,霎时多了一层冷肃。
侯国英手持紫电软剑,剑尖斜斜指向钢羽公冶闻音。她看了一眼公冶解语背上的伤,声音清冷,道:“刘某候你替令弟止血上药。料理停当,再算你我这笔账。”
公冶解语肩背负伤,面容却愈发狞厉。他咬牙低吼,右手五指猛然一张,指风撕空,仍向侯国英抓来,口中恨声道:“这点剑伤算得什么?今日若不叫你以血偿血,公冶解语便枉活一世!”
公冶闻音见兄弟受创,脸色也变得阴沉。二人同胞手足,平日虽凶横怪僻,临敌之际却心意相通。他左掌一竖,掌缘如斧,借势斜劈侯国英右胯,沉声道:“刘月卿,留下命来!”
侯国英岂肯再让二人左右夹攻。她长啸一声,腕中紫电连翻,剑光倏然舒卷。先一式“长蛇绕兔”,剑势缠绵而急;继而“苍龙入海”,寒芒低走,贴地而进;第三式“云龙三现”忽高忽低,三道剑影竟似同时分袭二人。钢羽铁翎被这三剑逼得脚步错乱,各自退开数步。
侯国英眼神一冷,真力骤聚,剑锋蓦地一折,一招“神龙掉尾”从不可思议处反刺而出。公冶解语方才受伤,身法已迟,这一剑正中其右肩风府。剑尖一点即收,公冶解语闷哼一声,半边身子顿时发软,踉跄退后,再提不起攻势。
场中只余公冶闻音一人。
侯国英目光落在他脸上,心中已定。她知道这等绿林枭雄,若非真被逼入绝境,绝不会甘心低头。要叫他开口,须先断尽他的侥幸。她剑诀轻领,趁公冶闻音揉身扑来之际,紫电软剑忽然抖开,一式“狂龙闹海”洒出万点寒星。剑光颤动,如灵蛇竞走,逼得公冶闻音掌势尽乱,连连暴退。
侯国英玉面微寒,剑势倒卷而回,忽化“龙顶摘珠”。这一剑来得太快,剑尖一闪,已至公冶闻音顶门。
公冶闻音再要闪避已然不及,只得咬牙缩颈,藏头避锋。侯国英剑势将落之际,心中忽然一软,腕力微提,剑锋贴着他头顶掠过,只削去束发一截。断发随风飘落,公冶闻音额上沁出冷汗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到底也是铁骨人物,恩怨轻重,尚能分明。见侯国英两度可取性命而不取,又知兄弟二人已败,便缓缓垂下双手,不再出招,任凭处置。
屠龙师太仍在旁侧。侯国英深知眼下正是极好的时机。她收剑入鞘,先走到公冶解语身旁,亲手为他敷药止血,又将伤处包扎妥当。公冶解语虽满脸愤懑,却已无力抗拒,只咬牙忍着。
侯国英包扎完毕,挥手示意二人离去。
公冶闻音嘴唇动了数次,似有话欲说,终因屠龙师太在侧,未曾出口。他扶住受伤的兄弟,向侯国英微微躬身,声音低沉,道:“我兄弟不自量力,冒犯刘二公子。公子剑下留情,饶我二人性命。今日之恩怨,公冶闻音记下了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,后会有期,日后自当再报。”
说罢,他挽起公冶解语,沿着凌云山石径缓缓下行。二人麻衣染血,背影没入暮春林影之中。
侯国英望着他们远去,轻轻一叹,面上露出几分沉郁之色。她转向屠龙师太,语声似有愧意,道:“家兄昔年不该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,五载权柄,竟结下这许多江湖旧怨。如今他已不在人世,余下恩仇,也只好由我这个做兄弟的承受。”
她一连叹息数声,神情间甚有寥落。
屠龙师太合掌而立,目光仍凝在她身上。老尼沉吟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刘公子贵为侯门中人,竟有如此深奥剑术,实出贫尼意料。不知公子若无碍口之处,可否赐告,令师是哪一位世外高人?”
侯国英心头暗暗一紧。
若是面对司徒平、冷酷心,她尚可故作高深,以数语搪塞。可屠龙师太年高识广,又是冷酷心恩师,若再含糊其辞,反易惹疑。她心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,竟觉比方才应付钢羽铁翎更为棘手。额际虽未见汗,袖中指尖却微微一紧。
便在此时,石佛旁侧忽传来一声干涩笑声。那声音又老又怪,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羁:“你这出家多年的老尼,苦苦打听我这糟老头子作甚?莫非还要还俗择个伴不成?”
屠龙师太本已清修多年,骤闻这等轻薄之言,脸色顿变。她寿眉一扬,手中拐杖一顿,怒声道:“老匹夫放肆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已纵起。青衣与拐杖裹起一团劲风,直向石佛旁发声之处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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