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夫接过药丸,郑重走到吴艳秋面前。吴艳秋迟疑一瞬,终究接过吞下。药丸入喉,清香沿胸腹散开,她不再多言,衣袖一拂,身形向外飘去。黑衣没入夜色,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塔影与林梢之间。
待她走远,秦杰才松了一口气,转身指着鲁夫,对任满堂与吕展道:“两位前辈还不谢过鲁大伯?若非他老人家这一番真心相助,丐帮令符与四煞神棒,今日便都保不住了。”
鲁夫一怔,正要开口推辞,洪如丹已笑得弯下腰来。她扶着身旁树干,眼中满是促狭之意:“可怜吴艳秋一世精明,竟被你这小兄弟从头哄到尾。你日后可得小心,她若知道实情,只怕真要剥你的皮。”
秦杰顿时垮下脸来,长长叹了一声:“我平生弄巧,数这一回最险。若不是鲁大伯误打误撞替我遮过去,早已露了底。看来我这点伎俩还差得远,回头还须再向师父讨教。”
曹玉没有再笑。他将四煞神棒还与任满堂,又向这位潇湘神丐恭恭敬敬一揖,语声温和而诚挚:“老前辈为曹玉千里奔波,晚辈感念在心。先前马小倩不识深浅,冒犯贵帮法度,亦是晚辈约束不周。待残人堡之事一了,晚辈必禀明师长,亲赴贵帮香堂谢罪。眼下此间风波未息,还请老前辈暂随吕帮主回北六省丐帮总舵小住几日。后面的路,不敢再劳动老前辈陪我们冒险。”
任满堂握着四煞神棒,脸上神色变了几变。他今日虽未明败在吴艳秋手下,可令符、神棒几乎同失,心中羞愧难言。曹玉这番话说得恭谨,实则替他留住颜面,又不使他再与吕展师徒相对难堪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轻轻点头,向众人一拱手,随吕展、高振羽等人去了。
夜色渐深,兴隆塔下的血腥气被风吹散。鲁夫从泗水公刘府牵来的三匹马,皆是脚力极佳的良驹。鲁夫与洪如丹各乘一骑,曹玉与秦杰同跨一马。三骑离开塔前,沿荒道向东南而去。夜风拂过马鬃,远树如墨,众人心头却都压着残人堡三字,谁也没有多言。
残人堡在山东长清县境内,依方山而筑,地近泰山西北麓,离灵岩寺并不甚远。天聋地哑兄弟当年于此立堡,江湖中人提起,往往只觉其地阴峻难测。曹玉一路上心神不宁,越近方山,胸中那股不祥之感越重。
次日寅正,天色尚未破晓,四人三骑已到灵岩寺外。山岚沉沉,古寺隐在松影深处,檐角挂着夜露,钟声未起,四下寂然。曹玉勒住马缰,回望秦杰与洪如丹,低声道:“残人堡只怕已有变故。此时贸然闯入,反易落入人家布置之中。我们先在灵岩寺暂歇,待查明虚实,再入堡不迟。”
秦杰收起平日嬉笑,点头道:“大师兄所料,多半不差。越是静,越像藏着东西。”洪如丹也望向方山方向,轻声道:“那便先借寺中一角安身,天明以前,我随你们暗探一回。”
曹玉微微颔首。四人牵马绕向寺门,晨雾在石阶间缓缓流动。远处方山沉默如伏兽,残人堡隐在未明的山影之后,仿佛正等着他们自投入网。
灵岩寺倚山而建,重檐深院在晓雾中隐隐展开。曹玉幼时曾听铁笛曹鹏说起此寺旧事:其源远自北魏,唐宋以来香火尤盛,昔年田阁相连,禅房鳞比,僧众云集,与天台国清、江陵玉泉、金陵栖霞并称名刹。千佛殿、大雄宝殿、御书阁、钟鼓楼、辟支塔诸处,或高或深,或峻或古,皆藏在苍松古柏之间。寺外群峰环抱,寒气清幽,汉柏虬枝如铁,摩顶松覆石成阴,朗公石、可么床、一线天、对松桥诸胜,俱在山色烟岚里若隐若现。曹玉牵马立于山门前,望见寺后一带青黛,心头那层不祥之意虽未散去,却也因这古寺清肃,稍稍沉了下来。
山门才启,殿中香烟尚淡,曹玉抬眼望去,忽见一名老僧自大雄宝殿缓步而出。那僧眉目清癯,衣袖垂然,步履之间自有从容之度。曹玉心中微动,立刻认出此人正是半年前在杭州灵隐寺相见过的广亮大师。那时他随武凤楼前往西湖,归还五凤朝阳宝刀,与这位老僧有过一面之缘。异地重逢,虽非故交深契,却也足见因缘不浅。
广亮大师一见曹玉,也停住脚步,合掌微笑。曹玉急趋上前,俯身行礼,道:“大师别来无恙。晚辈今日路过灵岩,实未想到能在此处重逢。”广亮大师还礼之后,目光在秦杰、洪如丹、鲁夫三人身上一掠,便将众人迎入殿内。殿中佛灯静照,木鱼余声未歇,寒山晨气从窗棂间透入,叫人心神一清。
寒暄数语之后,曹玉才知广亮大师已受灵岩寺方丈之请,来此掌理御书阁。曹玉本为残人堡而来,便不肯多绕言辞,随即问起天聋、地哑二老近况。广亮大师闻言,手中念珠微微一顿,片刻后才道:“二老如今已不问堡中事务,退居福寿厅静养。残人堡中,另有田姓居士主持诸事。”
曹玉听得心中一沉,追问道:“那田姓居士是何来历?何以竟能代二老主掌残人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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