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济寺在阜成门外,古刹深沉,松影覆阶。其地本为金时旧寺,初名西刘村寺,元季重加修葺,至明天顺元年再建,始定名弘慈广济寺。成化、万历两朝又累加扩展,寺基阔大,四十余亩皆在墙垣之内。山门南向,中轴依次为天王殿、大雄宝殿、观音殿、藏经阁,殿宇层层递进,钟磬之声自深处隐隐传来。东偏三重院落最为清寂,本供远来香客暂居;西院则有汉白玉叠成三层戒坛,月日久照,石色温润如霜。
武凤楼与李鸣并辔而来,马蹄过了寺前青石道,声响便低了下去。李鸣一路上竟未先说江剑臣所在,直到二人跨入山门,见香烟自殿角缓缓升起,才略放缓脚步,侧首向武凤楼道:“大哥莫怪我路上缄口,三师叔住在此寺,倒也不是无故择地。”
武凤楼看他一眼,未催促。李鸣便压低声音,将缘由说了出来。
六阳毒煞战天雷昔年人称无事忙,少林普渡禅师亦是四方云游惯了的人。这数年二人游兴渐淡,又因李鸣身在锦衣卫,战天雷既为李鸣义父,深知他从前树敌甚多,放心不下,便执意留在京师近畿。京西山水清幽,正合几个老人性情;又有李鸣岳丈狮王雷应在旁,三人遂日日徜徉泉石之间,或纵酒,或观山,倒得一段安闲。起初他们住在冉兴的老驸马府中,时日稍久,出入终觉不便。冉兴便捐出五万两香资,特嘱广济寺方丈,将东偏三重院落洒扫修整,专供战天雷、普渡禅师与雷应居停。
江剑臣此番携侯国英、胡眉潜入京师,自忖住在此处最为妥当。他当年剿灭奸阉、辅佐今上登极,功劳虽重,侯国英与胡眉的来历却终究不易示人。一个曾是魏忠贤义女,一个昔列奸阉麾下六怪,若居闹市,徒惹耳目;借古寺深院暂隐,反能免去许多牵缠。
二人转过前殿,入东偏最后一进院落。院中竹影清疏,石径上落着细碎槐花。江剑臣独坐窗下,神色沉静,身旁并不见侯国英与胡眉。
武凤楼与李鸣尚未开口,江剑臣已抬眼看向武凤楼,眉间微带责意。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,沉声道:“你三婶娘那匹玉狮子,识得它的人甚多,马形又太过醒目。你骑它入京,已足招人侧目;更不该随手交与锦衣卫中人。幸而胡眉上街采买时遇见,已将它转寄到城西昭元寺喂养。”
武凤楼听到昭元寺,心中一动,正要询问何人在彼处照看。江剑臣却已微微叹息,目光越过院中花影,语气转为低缓:“魏忠贤旧部虽多,不尽皆恶。除秦岭四煞性情刚直外,六怪之中也有几人尚存本心,恶迹不深。故而当日虎牢关近处,我收下胡眉,亦饶了其余五人。只是后来破七凶那场恶战,浑元牌朱斗、雀舌枪牛觉、透风锥杨常皆死于非命,只余鸡爪镰郎新、蜈蚣钩苟费二人,如今在昭元寺削发为僧,住于东边僧舍。你三婶娘记挂爱马,一早已出城去了。”
话音方落,院门外衣袂一闪,胡眉匆匆闯入。她见武凤楼、李鸣也在,眼中先掠过一丝喜色,旋即想起正事,脸上又添惊惶。她自衣袋中取出一张柬帖,却未及递给江剑臣,便先垂首急道:“奴婢有罪,不该自作主张将玉狮子寄在昭元寺。今晨奴婢随主母赶去时……”
武凤楼近日连遭毒计,心弦早已绷紧。未等胡眉说完,他已霍然起身,目光如电,急声道:“玉狮子失了么?”
胡眉忙摇头,将手中柬帖奉到江剑臣面前,声音仍有些不稳:“马尚在寺中,却同郎四哥、苟五哥一般被人制住。那点穴手法甚是怪异,主母连试数次,皆未解开。对方将此帖留在玉狮子身上,主母命奴婢速来请主人亲往一看。”
此事一出,前院亦已惊动。六阳毒煞战天雷、少林醉圣普渡禅师、狮王雷应相继赶来。众人围看柬帖,只见纸上字迹不多,写着:“请贤伉俪移玉黑龙潭一晤。”帖上无抬头,亦无落款。然柬帖既置于玉狮子身上,邀的自然是江剑臣夫妇。
战天雷一见,双眉倒竖,喉间发出一声冷笑。他将柬帖往案上一拍,眼中怒火腾起,道:“此人胆气倒盛,一开口便请贤伉俪往黑龙潭相会。既有这般热闹,老夫岂能不去瞧瞧?”
他说话之间,已大步出了后院。普渡禅师与雷应亦欲同往,江剑臣好生劝住。对方既指名相邀,若众人一拥而去,反失了分寸;况且寺中尚有被制之人、被点之马,也须有人照看。最后只由江剑臣带着武凤楼、李鸣赶往昭元寺。
玉泉山在西山东麓,泉脉密布,水色澄莹,故名玉泉。山下泉池清寒,水自池底翻涌而上,如沸汤微滚,日光照处,虹影隐现。昭元寺便建在山下,规模虽不及广济寺深广,却也山门、天王殿、大雄宝殿、藏经楼、鼓楼、罗汉堂俱备。郎新、苟费二人剃度后,便居东面僧舍,平日少与外人相见。
江剑臣三人到时,战天雷已抢先在寺中。郎新、苟费二人的穴道已被他解开,二人面色苍白,扶墙而坐。战天雷正站在玉狮子旁,额上汗光涔涔,一掌一掌在马身要穴间探解。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四蹄僵立,眼中仍有神采,却不得动弹,显是穴道受制甚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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