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待阴冷月,心中并非全无感念。她几番相助,几番痴缠,恩怨之间,早已难以一刀两断。只是若论柔情牵系,终究远不及多玉娇在他心上的分量。他生性仁厚,又是热血心肠,此刻见阴冷月孤身立在月色里,衣影清寒,神情寂寂,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酸,低低叹了一声。
阴冷月听见他叹息,眸中寒意一闪,唇边却带着几分凄凉。她望着远处暗沉的城影,缓缓道:“武掌门这一步棋,下得极妙。借势逼鸟离巢,五凤朝阳刀或可重归你手,连马长嘶这等强敌,亦有除去的机缘。只是这一局里,偏偏要折进去一个小小可怜人。”
武凤楼心头本已悬着小菊子,听她如此一说,明知所指是谁,仍不觉变了声色。他向前逼近半步,目光紧盯着阴冷月,问道:“你说的是何人?”
阴冷月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似被夜风吹散,却字字落在武凤楼耳中:“小菊子。”
这一声甫出,武凤楼脸色倏变。他再无半分迟疑,转身便欲向隆恩门方向掠去。月下衣袂方动,阴冷月已横身挡在他前面。她神情幽冷,语气却隐含苦意,道:“你此刻闯去,只会坏了她一番心思。她肯冒这个险,岂是要你回头自投罗网?”
武凤楼身形一晃,已向左侧避开。他胸中急火上涌,声音沉了下来:“她为了我身入险地,我岂能眼看她替我遭劫?”
阴冷月又一步拦住,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她凝望着他,眸光深处似有泪意,却仍冷冷道:“世间功名,多由白骨铺成。何况这回折损的,不过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小姑娘。”
这话如针刺入武凤楼心头。他忧急交加,又见阴冷月连番阻拦讥刺,再顾不得绕避,丹田真气陡然一提,双臂齐出,左掌斜取她胁下,右掌直推她胸前。掌风未至,阴冷月鬓边碎发已被激得轻扬。她却半步不退,只静静站在月色里,面容苍白,竟似甘愿受这一掌。
武凤楼掌势已发,眼看便要触及她身前,忽然心中一震,硬生生将劲力收住。那一收之间,真气逆转,胸口亦觉微闷。他怒意未消,望着阴冷月含泪的脸,沉声道:“我自问并未负你幽魂谷。你为何偏要拦我?难道非要让我此生抱恨不可?”
阴冷月眼中泪光终于滚落。她抬手似要拭去,却又垂下,任那泪痕在月下微明。她望着武凤楼,声音已带哽咽:“我一念痴迷,妄想得你真心,因而累得亲人七口尽遭横祸,也叫你看清了我心底那些贪念。如今悔也无及。小菊子年纪虽幼,容色却已逼人,多尔衮本是贪花好色之徒,岂肯轻易放过她?你独身去救,敌众我寡,未必能全身而退。那人觊觎我久矣,眼下若要换出小菊子,除我亲自去见他,别无旁路。”
这几句话入耳,武凤楼心中许多疑团顿时贯通。小菊子先前所言,至此尽皆有了着落。阴冷月所以纠缠于他,原不止是儿女私情;她欲使他甘心归附,再借先天无极派之势,振起幽魂谷声威,完成叶梦枕与阴海棠未竟之志。只是这份野心尚未成形,她一家七口已丧于多尔衮与马长嘶之手;而她又明知他心如磐石,终不可能舍多玉娇而就她。爱怨交逼,仇恨相煎,她这才生了以身入险之念:一则换出小菊子,二则伺机近身刺杀多尔衮,为父兄亲眷报仇。
武凤楼看着她泪湿的面容,心底沉了下去。他并非不知她此心之烈,只是更知多尔衮深沉狡狯,岂是轻易可近之人。她若当真前去,未必救得小菊子,反会将自己也送入虎口。她昔日何等聪慧机敏,此刻却因情与仇交缠,竟连眼前死局也看不分明。
两人一时相对无言。月色照在墙根,寒影横斜,远处宫城沉沉,仿佛连风声也收住了。
忽然,西面矩形缭墙下掠来一道细小身影。那身影贴着墙根疾行,轻巧得似飞鸟掠枝,又灵活得如猿过藤梢,转瞬便到了近前。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,失声唤道:“小菊子!”
那身影一听他的声音,脚下更快,像乳燕投林一般扑入他怀中。小菊子仰起脸,眼中含笑,气息尚带微喘,却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我若不是怕大哥哥为了我不肯走,真想留下来同多尔衮那淫贼周旋一番,叫他也知道小菊子的厉害。”
武凤楼见她安然无恙,胸中紧绷之气这才松开。他抬手轻抚她鬓发,仍觉不可思议,低声问道:“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,竟能从他手里脱身?”
小菊子眼珠一转,笑意更浓。她歪着头看他,故作认真地反问:“依大哥哥看,我这小身板,还能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?”
阴冷月听得茫然,不明其意。武凤楼却已明白几分,忍俊不禁,竟笑得肩头微颤。阴冷月见他如此,越发疑惑,只望着小菊子不语。
小菊子这才扬起下巴,伸手比画了几下,神情又得意又嫌恶。她说道:“那恶贼果然是色胆包天,连我这样的小丫头也不肯放过。我只装作害怕,任他近前,等他伸手来拉我入怀,便顺势使了那招仙女投怀定身法。若非怕惊动旁人,我真想一剑结果了他。如今他睡得沉沉的,天亮前休想醒来;他那些爪牙只当主子正在帐中贪欢,谁敢进去惊扰?除非嫌自己头颅太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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