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梦枕原欲借应答之隙,使一记七鹰翻云掌,暗向秦杰袭去。他方才未能扰乱吴不残的心神,胸中郁气未消,此刻见秦杰年幼,便动了泄恨之念。秦杰却早瞧出他目光闪烁,肩背微沉,掌心内劲暗聚,便不待他发难,忽将两手一翻,掌中各现一物,寒芒与乌光并映。他把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遥遥对准叶梦枕,脸上仍带着孩童似的天真,眼底却清亮得很,向他含笑道:“叶大叔见闻广博,想来也识得此二物。不知小侄手中这两件东西,原是何人随身之物?”
叶梦枕面色一滞,袖中暗劲顿时收住。那两件暗器本是龙隐二丑的成名凶物,近在咫尺,稍有不慎,便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。他望着秦杰手中寒光,竟一时无言。
吴艳秋坐在一旁,眼波微动,唇角几不可察地浮起一点笑意。她先前只虑秦杰年纪尚轻,真要与席间群凶相较,武功终究差了一截;此刻见他亮出这两件利器,心中稍定,暗想这孩子虽不能力敌群凶,却足以教旁人不敢轻易近身。
花如碧见叶梦枕受制于秦杰,恐他当众失了体面,便轻移一步,冷目垂向那少年。她袖影微拂,语声寒淡,缓缓说道:“你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,诸位长者在此,岂容你擅自插言?”
秦杰双手仍按着暗器,闻言却把身子微微一侧,像是恰好拾得一个送到脚边的机会。他抬眼看着花如碧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刺入人耳:“花如碧,当年若非你遭叶梦枕污辱劫走,流落至此,我师爷见了你,尚须按旧日名分称一声仇大婶。今日真要论不该出头,只怕轮不到你来教训我。”
花如碧脸色陡沉,指节一紧,周身衣袂无风自动。她强忍多年的旧恨与羞怒,尽被秦杰一句话揭开,眼中杀机骤起。她低喝一声,身形已向前欺近,左掌斜削,正是王佐断臂;右手五指如钩,疾取秦杰前胸,却是饿狼掏心。掌影与爪风一齐压到,直奔秦杰右肩与心口而去。
秦杰并未立时退避,只等花如碧一掌一爪递到将老,气势已尽而身形未回,才猛然翻腕。暗扣在手心的两支丧门钉骤然吐出,寒星一闪,竟朝花如碧双掌扎去。他此举早已算定,便是要借她暴怒近身之机,废掉这个害死仇万家的祸首。
叶梦枕立在花如碧身后,眼见寒光乍现,瞳孔微缩,右掌随即拍出。一招浪翻寒塘横截而至,掌风斜卷,硬生生将花如碧身子荡开三尺。那两枚丧门钉擦掌而过,未能穿透她双手,却也逼得她惊怒交集。
花如碧脱险之后,怒意更盛,反手一探,青钢剑已出鞘。剑光如一泓秋水,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森冷。秦杰却不恋战,脚下一点,身子轻灵后撤,恰把身前空处让出,将局面交与吴艳秋。
叶梦枕恐花如碧再陷众人围逼之中,便借责备之名护住她。他沉下脸来,目光扫过席间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对花如碧道:“客人远来,杯盏未温,便拔剑相向,岂是待客之道?你既为幽魂谷主人之一,怎可如此失了分寸?”
花如碧被这一喝,心头怒火方才略醒。她知席中来人,多半皆为她与叶梦枕而至,若自己再被秦杰激得先动刀兵,便等于将把柄送到众人手里。江剑臣等人正虎视在旁,一旦乘势出手,她未必尚有全身而退之机。她持剑而立,剑尖微垂,却再未贸然攻上。
席间一时沉寂,追风怪卜葛一方却在此刻缓缓站起。他拄着镔铁马杆,向江剑臣遥遥一拱手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,语声圆滑而绵密:“江三侠名重关内,想来深知江湖规矩。武林中人结怨,绿林道上生隙,向来先下帖传箭,邀黑白两道有名望之人到场分说,是非曲直,皆在桌前辨明。今日诸位远来关外,不问道上旧例,便要仗着一身本领踏平此地,岂不是把关外朋友全都看轻了?葛某不才,倒要替在座诸人问江三侠一句,此事究竟凭的是什么公道?”
江剑臣尚未开口,吴艳秋已霍然起身。她黑衣如墨,眉目间寒意凝住,望着葛一方那张含笑的脸,语声冷峭道:“瞧你这身行头,又有这副利口,想来便是借卜卦遮眼、以轻功暗器成名辽东的葛一方。你与叶梦枕往来甚密,旁人谁不知晓?我今日出关,不为江湖争名,不为门派结怨,只为追拿杀害义父的凶手。此等血债,轮不到你来搬弄规矩。”
江剑臣听她言辞锋利,心中微凛。他从吴不残口中早已得知,葛一方那根镔铁马杆端头暗藏三棱瓦面枪头,穿心锁喉七枪狠辣难防,又兼会泼风十八打,三十六只蜻蜓镖更是出手无声。此人敢先替叶梦枕出面,绝非仅凭一张利口。若让他缠上吴艳秋,纵然吴艳秋轻功高妙、兵刃暗器皆有过人处,终究难免吃亏。江剑臣幼年曾受仇万家救护之恩,吴艳秋乃仇万家身后唯一亲人,他岂能坐视她独受此险。
未等吴艳秋余音落尽,江剑臣已起身而立。他神色沉静,目光却如刀锋,缓缓向葛一方逼去。席间烛火轻摇,映在他衣襟之上,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座呼吸:“秋妹所言,并无半字虚妄。杀义父之仇,夺人妻之恨,岂可与寻常梁子过节混作一谈?今日双方亲朋俱在,谁向哪一盏灯,谁靠哪一堆火,也不必藏着。葛一方,你若认定自己站在叶梦枕那边,我江剑臣便明明白白站在吴艳秋这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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