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帝拂袖而去,武英殿中一时寂然。贾佛西、武凤楼、江剑臣俱是神色大变,连侍奉御前十五年的秉笔太监王承恩,也失了平日从容,脸上隐隐泛白。
唯有李鸣立在一旁,眉目不动,似早把这一层波澜料在心中。贾佛西看在眼里,知他必有所见,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,引他出了殿门。殿外风从高阶上吹过,宫墙影子沉沉压在石面上。贾佛西低声问道:“贤侄,你可是已有计较?”
李鸣并不即答。他回身向殿内扬声道:“王公公,晚辈有一句旧诗,想请公公品评。‘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’,公公以为如何?”
王承恩本正与江剑臣、武凤楼相对无言,听得李鸣相唤,眉心微动。他提起袍角,缓步走出殿来。李鸣待他近前,先从贾佛西手中抽回手腕,又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公公久侍圣侧,最知上意。若还念我们师徒当年拥立之时,曾尽过些微心力,便请公公明示,万岁今日震怒,究竟为着何事。”
王承恩垂目片刻,没有立即答话。廊下丹墀空阔,远处宫门深闭,他似也在权衡。过了片刻,他才轻轻叹道:“此事也怪不得圣上动怒。大明立国二百余年,这等杀人之后又辱及遗骸的案子,实属罕见。况且死者又是田娘娘的嫡亲姑母。若按国法重典,株连九族,也未必算过。只是万岁如今又严追吴姑娘,倒也出人意表。其间另有何等隐情,咱家确也未曾探明。”
李鸣眼光微闪,忽然转了话头。他望着王承恩,声音放得更缓,道:“曹公公在御前多年,素来勤谨,若论劳绩,升作大内总管也不为过。只是为何迟迟未见圣上朱谕?”
这话正触中王承恩心病。他脸色一冷,低低哼了一声,道:“他正因久候朱谕不下,才愈发巴结田娘娘。田娘娘在圣上心中分量最重,他岂肯放过这条门路?”
话一出口,王承恩似觉失言,立时住口。贾佛西何等老练,趁势上前,拱手低声道:“王公公素来忠正,敢言人所不敢言。剑臣今日之事,还望公公寻机在圣上面前稍为转圜。”
王承恩抬眼看了看殿内,又看了看李鸣,终究叹道:“剑臣之事,咱家岂会坐视。只是咱家数次奏请圣上从宽,皆被曹化淳进言与田娘娘日夜哭诉压了下去。昨夜咱家已遣人去请老驸马,只不知他老人家来后,能不能挽回圣心。”
他说话未了,殿外已有脚步声急急传来。当朝老驸马冉兴一身朝服,冠带齐整,面色却满是忧色,匆匆入内。江剑臣素来自负孤傲,此刻见老人家为自己亲至,也不禁心中感动,忙趋前行礼。
冉兴俯身扶起他,神情却未见稍缓。他环顾众人,沉声道:“田娘娘深居内廷,田国丈年老昏聩,族中亲丁又少。田鸿真被杀与遗骸受辱之事,如何能这般迅疾详尽地传入她耳中?此中若无旁人传递,岂非怪极。”
李鸣望向贾佛西,目光微微一示。贾佛西会意,便向冉兴躬身道:“老千岁一语中的。只是事已至此,再追究消息从何而来,恐怕已非当务之急。晚生与王公公都在御前碰了钉子,如今只好请老千岁主持。”
冉兴明知此事难为,却毫不迟疑。他先命李鸣暂陪江剑臣回锦衣卫等候,随即握住武凤楼一只手,带着他并肩往乾清宫方向而去。
乾清门内日影微斜,朱垣高阔,檐下金铃不响。冉兴与武凤楼甫一跨入门中,便瞧见曹化淳正与一个面白眉秀的小太监凑在一处,低声说话。那小太监年纪不大,眉眼极灵,神色却藏着几分机巧。二人见冉兴、武凤楼进来,皆是一怔。曹化淳反应最快,立刻撇下那小太监,快步迎上前来。
冉兴虽是出了名的厚道人,可近年见曹化淳一味谄媚钻营,早已心中不喜。此刻见他神色仓皇,更不假辞色,面色一寒,沉声喝道:“曹化淳!”
曹化淳不待他说下去,双膝已软,扑地跪倒,连连叩首道:“奴婢迎候来迟,罪该万死,求老千岁开恩。”
冉兴并不看他,只抬手指向那个小太监,语气愈冷,道:“你身为御前大太监,又是圣上潜邸旧人,尚知迎候来迟便是罪过。他一个蒙恩准在乾清宫行走的小内侍,见了朝中老臣与掌门重臣,竟连趋避进退之礼都不知,难道便无罪么?”
那小太监脸色顿时雪白,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,也连忙跪倒,膝行到冉兴与武凤楼面前,一个劲儿叩头。
武凤楼心中一动,已知老驸马此举必有深意。他又素知冉兴心肠慈软,若无人从旁承接,此事未必能做实,便立刻沉声道:“本朝最重礼法。乾清宫中,岂容一个小内侍如此轻慢失仪。来人。”
他话音一落,两名宫中侍卫趋步而至,躬身听命。武凤楼目光沉静,吩咐道:“将他押往司礼监,听候王公公发落。”
两名侍卫不敢迟疑,上前架起那小太监便走。曹化淳跪在地上,眼角微微一跳,却不敢出言阻拦。片刻后,他亲自引着冉兴、武凤楼登上汉白玉石阶。二人行至殿前,俯伏丹墀,齐声山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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