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豪怪笑未尽,寒意已逼至鬓边。他心知这一刀非同小可,身子猝然一翻,像受惊长蟒贴地扭转,险险从刀锋边缘滑出。刀气掠过他的耳畔,削下一缕灰发,随风飘落在石地上。
千里空既已动手,便不肯容他调息。老人眼中杀意凝定,刀势一吞复吐,寒芒骤然短收,又猝然刺出,直奔郎豪脐下关元。那一刀来得疾,认穴又准,虽出自病弱老人之手,却仍有当年横行江湖时的凌厉气象。
郎豪面色一变,急将三尖两刃杵横拒胸前,借势下压,才将刀锋勉强挡开。兵刃相触,铿然一响,他臂上酸麻,脚下桩步竟被震散,连退三步,方才稳住身形。石坪碎砂被他鞋底刮起,散在风中,显出几分狼狈。
冷酷心眯起双眼,立知郎豪独力难支。若再由千里空抢得先机,郎豪今日怕要折在真武轮回刀下。他忽然提高声音,似惊似忧地唤道:“郎二爷!”
这一声并非只给郎豪听。桂福立在旁边,眉心一跳,已知冷酷心是在催他出手。师弟若死在眼前,他这个师兄不仅失了臂助,二十年声名也要一并坠地。桂福再顾不得旁人眼色,沉声喝道:“老二,退开。且让为兄领教千里空的刀法。”
他说声未尽,人已欺上。可千里空刀势更快,趁郎豪退步未稳,刀锋横斜一划,冷光贴着郎豪左腹掠过。郎豪闷哼一声,黑衣裂开,热血从破处涌下,顷刻染湿半边衣裳。
桂福眼见师弟受创,面上阴鸷尽化怒色。他手中三尖两刃杵暴然刺出,招势狠毒,直戳千里空左目。千里空若再追郎豪,左眼必为此杵所毁。他只得收刀回护,刀背斜挂如钩,正格在桂福兵刃之上。两股劲力相撞,震声在石壁间回荡,夜林中宿鸟受惊,扑翅而起。
桂福虽与郎豪同门,武功却高出一筹。他入门既早,又天资胜人,软硬轻三功皆有深厚根基。方才见千里空三刀之间便伤了郎豪,他已知这老人病势虽重,刀上火候却未散尽,心中不敢再存半点轻慢。第一杵被格开,他身形不退反进,杵影陡然铺开,连出三式,或搜喉心,或碎肩骨,或裂胸腹,招招阴狠,式式催命,尽向千里空周身要害罩落。
千里空本该避其锋芒,借身法与刀势游走,先耗桂福锐气。可他方才连挫郎豪,胸中豪气被血色一激,竟暂忘自身病弱与敌众环伺。他不退一步,真武轮回刀横空而起,接连三记重架硬封,刀杵相撞之声急如骤雨。每一击都震得他胸中咳意上涌,手腕却仍稳如铁铸。
魏银屏看在眼中,心头骤紧。她知义父此刻强以衰躯硬拼,纵能压住桂福一时,内力耗损必极重;旁边还有冷酷心虎视眈眈,岂可这样拼下去?她唇边才要开口提醒,冷酷心已抢先一步,仰面发出三声喝彩。
那三声“好”并无半点赞叹之意,只像三枚火星,落进两名积年凶徒心中。桂福听得此声,眼中斗意更盛;千里空也被那喝声一激,刀势愈发沉猛。江湖中凡有一技立身之人,多不肯在人前低头。岷山二恶与千里空虽互闻其名,却从未真正较量,谁肯承认自己逊人一等?冷酷心不过轻轻一拨,二人的胜负之心便被彻底挑起。
石坪上刀光与杵影交错,寒芒时隐时现。魏银屏立在旁侧,衣袖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望着义父苍老而挺直的背影,心中那点侥幸渐渐沉下去。这一战看似一人对一人,实则四面皆是杀机;而冷酷心藏在阴影里的笑意,比桂福手中兵刃更令人心寒。
刀杵相激,石坪上寒芒迸散。五招之后,桂福已敛去初时狂态;十招之后,他肩背衣衫被刀气划开,血痕横斜;再至二十招、三十招,真武轮回刀愈走愈险,桂福手中三尖两刃杵虽仍沉猛,却渐被逼得守多攻少。待四十招将满,千里空一刀横卷,自桂福臂根掠过,血光骤然溅上石壁,那条断臂连同兵刃一起坠地,发出沉闷一响。
桂福踉跄退开,面如死灰,牙关咬得格格作响。郎豪倚在一旁,腹上血流未止,眼中又恨又惊。石坪上腥气渐浓,夜风吹来,反将那股血味送得更远。
千里空也并非全身而退。他衣襟早被鲜血浸透,肋下、肩侧、臂弯皆有伤口,呼吸一阵重过一阵。真武轮回刀虽仍握在掌中,刀锋却微微下垂。他站得极稳,可魏银屏看见他的背影,已知那稳中带着强撑。老人方才连战二恶,内力耗去大半,又以病躯硬接桂福数番猛攻,实已近灯枯油尽之境。
冷酷心一直立在旁侧,眼底暗潮起伏。她见千里空虽胜,却胜得惨烈,心中那层阴毒喜意终于压不住了。她身形一晃,已自阴影中掠出,手探肋下,青霜剑倏然出鞘。剑光清冷,如一泓秋水,直指魏银屏面门。她唇角含笑,声音柔而冷,道:“魏姑娘,远水救不得近火。武凤楼纵有通天本事,此刻也赶不到此处;千里空纵有旧日威名,如今真力也已所剩无多。你还要倚仗谁?”
话声未落,她腕中剑光已化成一道冷线。她并非真要先取魏银屏,而是借势逼乱她心神,剑锋一转,便向正在调息的千里空袭去。那是峨眉门下极为凌厉的一路剑法,剑势一起,便如鳞甲张开,寒光层层卷向要害,分明要先斩千里空,再从容收拾魏银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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