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素来胆大,言语机锋尤为尖利,朝中勋贵、江湖宿老,少有人能压得住他。可他心中真正敬畏的人,只有江剑臣一人。
飞云阁中风波稍定,他垂首听完江剑臣所述经过,沉思片刻,便抬起头来,向江剑臣低声求道:“师父,照你老人家方才所言,成国公有疑,扈府少夫人更有疑,便是地上这个海东青,也未必干净。弟子想请师父准允,由弟子亲手逼他吐露实情。”
先天无极派门规极严,严禁滥杀无辜,也严禁以酷刑逼供。李鸣生平虽多狡计,却不敢轻犯师门大戒。昔日在河南纪公庙,他曾逼问峨眉三少主司徒清,事后被江剑臣重责一番。今日案情牵连副主考被杀、扈青云失踪、三具尸体横陈,已非寻常江湖恩怨可比,他才不得不当面请准。
江剑臣看了他片刻,终于点头。
李鸣得了师命,俯身提起地上的海东青,转身入了飞云阁侧一间厢房。海东青穴道受制,半身无力,被他提在手中,如同一件沉重衣包,连挣扎也难。
江剑臣目送李鸣入内,正欲回转,那六品司仪古今同已悄然走近。他神色有几分古怪,又带着老友间的亲热,压低声音说道:“江侍卫,尊夫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”
江剑臣一怔,几乎以为听错。
古今同见他神色异样,反倒笑了笑,似兄长劝慰晚辈一般说道:“江侍卫不必瞒我。尊夫人方才已同我明言。依我看,尊夫人姿容之盛,竟还在那扈少夫人之上。”
江剑臣心中又惊又恼,一时竟不知朱岫霞究竟向古今同说了什么。若当场解释,反似越描越乱;若不解释,心头又堵得厉害。他强压怒气,转身便往那间幽静小室走去。
室中紫檀香仍淡淡浮着。朱岫霞靠在榻上,脸色尚白,眼神却明亮得很。她似早料到江剑臣会怒气冲冲回来,未等他开口,便先发制人,蹙眉嗔道:“江剑臣,你这人好狠的心。一去便不回头,我险些渴死在此处。”
江剑臣胸中火气正盛,却见她唇色干白,终究不能置之不理。他冷着脸走到桌边,倒了一盏茶,递到她手中。
朱岫霞接过茶盏,却不急着饮。她抬眸望着江剑臣,眼中笑意盈盈,似嗔似怨地说道:“你定然想不到,古司仪竟把我当作你的内眷。我一时胆怯,也就没有分辩。”
江剑臣本要质问她,此刻听她抢先承认,反倒一时无话可接,只觉胸中那股火气被她轻轻一拨,竟找不到发作的出口。
朱岫霞慢慢喝完那盏茶,又将空盏递还给他。她眼圈忽然微红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若不是要替我屈死的母妃报仇,若不是要脱出郭紫云的牢笼,我犯得着这般讨好你么?我何须偷药,何须盗宝,何须背父离府?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,我绝不会死缠着要嫁给你。你什么时候替我除掉郭紫云,我便立刻离开。”
江剑臣正要顺口答一句“如此最好”,朱岫霞却骤然变脸,眸中寒光一闪,声音也硬了起来:“可在我脱出追捕、除掉郭紫云以前,你也休想撇下我。这个念头,你最好连想也不要想。”
江剑臣看着她,心中气恼,却也知道她伤势尚未痊愈,药仍要换,伤仍要治。纵然再不愿受她纠缠,也不能任她伤口恶化。
朱岫霞似能看透他胸中所思,眨了眨那双含水明眸,语气又变得理直气壮:“江剑臣,你须记住,我身怀罕世珍宝,怀璧其罪。除你之外,旁人我一个也不信。你我绝不能分屋而居。”
江剑臣取出白布与金创药,命差役送来一盆滚水。朱岫霞仍不肯停口,微微扬眉,又补了一句:“便是李文莲来了,也得如此。莫拿我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江剑臣冷冷看她一眼,语气沉了下来:“郡主,是要江某替你换药,还是要江某听你胡言?如今既到南京,此番也是江某最后一次替你换药。”
朱岫霞立刻伸手按住他探来的手腕。她明明伤弱,神色却倔,凶巴巴地说道:“我还是方才那句话,我只信你。你若想另找旁人替我换药,断然不成。”
江剑臣终于忍无可忍,将白布与药瓶一并搁在桌上,转身出了静室。
他并非真要弃她不顾,只是被她缠得心头郁闷,想先到门外透一口气。可他在廊下等了许久,室中竟半点声息也无。朱岫霞既不唤他,也不哭闹,更不低头服软。
江剑臣反倒被架在此处,进退皆觉不快。片刻之后,他心中一烦,索性转身往飞云阁侧厢房走去。
那厢房原本空置,时已深秋,窗纸却尚未糊上。江剑臣行近窗外,便听见李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说话。
李鸣语气平和,竟像与旧友闲谈:“海兄,你吐出来的东西虽不少,可惜都不值钱。我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,并非不会动刀。论刀上手段,我也还算懂得几分。”
江剑臣隔窗望去,只见李鸣立在海东青面前,已抽出那柄天罗化血刀。刀光微微一闪,他随手一挥,屋中便响起裂帛之声。海东青身上衣襟,从左胸斜到右腹,被划开一道两尺余长的口子,刀锋贴肤而过,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白痕迹,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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