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月斜悬,寒光薄薄地贴在檐牙之上,西风穿过庭树,吹得窗纸时急时缓地作响。西头房门合拢以后,室中一线灯影也被隔断了。朱岫霞独倚榻上,适才尚含春意的面容,转瞬便敛尽笑色,眉目间浮起一层冷白之气,仿佛雪霜凝在玉面之上。
她静了片刻,忽觉心头一阵烦热,自脊背直透四肢,唇舌发干,胸中似有细火暗燃。她眼波一沉,指尖不觉扣住锦被,暗自思量:莫非自己竟真将一颗心系在江剑臣身上了么?
念头方起,西头屋里便隔墙传来李文莲低低的笑声,声音娇软,似嗔似喜,又有江剑臣含混应和之声。那声音原不甚响,在她耳中却如刀尖擦玉,一下下割得人心神不宁。她眸底寒芒倏现,身子不知被何种力道牵起,竟忘了伤痛,慢慢自榻上坐直,又赤足落地。
屋中灯火未灭,桌上那只御窑茶杯静静立着,釉色温润,映着一星烛光。她望了良久,那是江剑臣日日亲手端到她面前的茶杯,杯沿似还留着他指间的温度。她的身子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,仿佛长久封在深潭里的冰,连呼吸也带着森然凉意。
她无声走到内室小门前,指尖轻轻一拨,门缝开了寸许。恰在此时,隔屋传来江剑臣压低了的声音,他似含着几分急促,向李文莲道:“桌上烛火尚明,你还不去灭了?”
李文莲似在榻边回身,笑声从纱帐间软软荡出,她带着旧日相戏的口吻,轻轻答道:“华山那一夜,你却偏不许我灭灯,如今怎又催得这般紧?”
这一语入耳,朱岫霞脸色骤白,像有霹雳在心口炸开。她双手猛然掩住耳朵,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照在她眼角,那里并无泪痕,只有一点几近剜人的冷。
她悄然退回,仍旧将小门合上,重新躺回榻间。夜风一阵阵过廊,烛泪凝在铜盘里,屋中却再无半点睡意。她睁着眼,整整一夜望着那只御窑茶杯。杯影在灯下由圆而斜,又由斜而暗,天色将明时,杯身仍在她眼中,像一件旧日温情的凭证,也像一把无声插入心肺的薄刃。
若次日清晨仍是江剑臣入内伺候她梳洗,纵然她心中寒毒已动,或许也能因他一语一笑暂且按下;偏偏天意似专向险处牵引。李文莲念着朱岫霞救命之恩,不愿凡事仍由丈夫劳烦,竟抢在江剑臣之前,亲自端水捧巾,来服侍这位素来不喜她近身的女子。
门帘一动,李文莲踏入房中,脸上尚带着坦然亲近之色。朱岫霞抬眸看见她,昨夜积了一宿的冷意竟在刹那间全数收去,唇边缓缓绽出笑来,宛如春花忽发,柔媚得令人疑心先前所见不过是灯影错觉。她向来善于把锋刃藏在笑靥之后,越是心底杀机翻涌,面上越能显出温柔平和;这等深藏不露的本事,便是江剑臣那般人物,也未必时时窥得破。
此时南京刑部有人来请江剑臣。朱明自永乐以后迁都北方,南京六部旧制尚存,刑部衙署仍列堂皇。奉旨离京查勘考场血案与皇亲失踪之事的秉笔太监王承恩,与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先后抵达南京,差人前来传请。
江剑臣离开大内已久,素来厌见官场尘氛,只因王承恩与他有旧,情面难却,才整衣而往。他入了刑部大堂,本以为迎面所见当是故人王承恩,抬眼却见堂上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。此人正是贾佛西的上司,又与成国公朱纯臣狼狈为奸。
江剑臣眉间微沉,脚步顿了一顿。若非顾念贾佛西牵在其中,他早已转身离去。魏澡德却比他更快,眸光一转,胖重身躯竟显得异常灵便,亲自离座迎下阶来,拱手含笑,又命人看座奉茶,口中连声致意,问寒问暖,殷勤之极。
江剑臣心中虽厌,见他礼数周全,一时也不好拂袖,只得在客位坐下。茶盏方置,香气未散,魏澡德忽然一摆手,令差役撤去茶具,另设香案。江剑臣神色骤冷,袖袍微动,正欲起身,魏澡德已抢先一步立在案前,声音陡然拔高,向堂中喝道:“圣上有谕!”
这四字一出,堂上堂下尽皆肃然。江剑臣纵有天大胆气,也不能背圣旨而去,只得整衣跪倒,低首道:“江剑臣恭听圣谕,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魏澡德见他终被天威拘住,眼底掠过一丝得色,随即展开声调,宣道:“圣上口谕:考场流血,士林震惊;皇亲国戚无端失踪,朝野骇然。着御前特设侍卫李鸣等,自领谕之日起,一月之内审明结案,不得迁延。钦此。”
江剑臣跪在香案前,心中这才明白已落入套中。那道口谕原本句句不假,妙处却在一个“等”字。魏澡德将李鸣之后添此一字,便将江剑臣及掌门一脉都裹入此案,推不得,避不得。谢恩既毕,他起身退出刑部,面上神色虽仍平静,袖中五指却已微微收紧。
江南按察使衙门之中,王承恩正在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密议。江剑臣入内,将刑部一幕从头说了。李鸣听罢,低着头不语;王承恩却忍不住一拍靴帮,笑意里带着无奈,望着江剑臣道:“你这性子,最易叫人拿正道二字相困。魏胖子今日正是从这处下手,叫你明知被算,也不能翻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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