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月楼二层,先前那阵子乱哄哄的争声还没彻底落下。
几位年轻士子被沈砚一通“税收不上来先骂商贾”“灾民不吃道德文章”的话顶得脸皮发烫,偏又不甘心认输,茶盏碰得叮当响,嘴里一句接一句,像是只要声音够大,道理便能自己长出来。
沈砚却不跟他们一块儿乱。
他站在席中,扇子一收,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扫过去,忽然笑了笑。
“吵什么。”
“你们不是最爱论政么?那就别只拿几句空话往外抡。”
“今天既然说到灾务、商税、商路,那咱们就把账摊开,算一算。”
这句话一出,楼上反倒静了一瞬。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,沈砚不是要继续和他们打嘴仗了。
他是要把事情往更硬的地方拽。
那名先前发难的御史门生冷着脸道:“论国政岂是市井算账?沈公子莫非以为,拿几本铺子账册,便能代朝廷议天下?”
沈砚看着他,乐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像朝廷的钱粮不是账,灾民吃的粮不是账,北地军需不是账,只有你们嘴里的之乎者也才算数。”
“行,那我就用最俗的法子,跟诸位讲一讲,为什么天下的事,很多时候就是坏在你们最看不起的这点账上。”
他说完,直接走到大厅中央。
望月楼二层本就留出一片空地,原是给主人置酒、摆琴、留风雅用的。如今沈砚站过去,反倒像真要开堂授课。
他抬手冲常福一招。
“拿纸笔。”
常福立刻抱着早备好的纸笔冲上来,动作利索得像早知道自家少爷要干这个。楼上一众文士看在眼里,脸色更难看了——这人居然还是有备而来。
沈砚把纸往长案上一铺,提笔便画。
“一石粮,从江南到北地,诸位觉得最值钱的是什么?”
没人答。
沈砚自己接了。
“是粮本身?”
“错。”
“粮本身当然值钱,但真正让它变贵的,从来不是它从田里长出来那一刻,而是它要过多少手,走多少路,被多少人咬一口。”
笔尖一转,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。
江南粮。
“先假定,江南某地平年一石粮,地头价一两银子。”
“农户卖粮给谁?不是直接卖给灾民,也不是直接卖给北地军仓。先卖给本地收粮的人。”
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箭头。
“收粮的人要不要赚?”
“要。”
“他收一石,压你两钱,不算过分吧?”
旁边立刻有士子冷笑:“逐利之徒,果然——”
“闭嘴,先听完。”沈砚头也不抬,“你若连人为什么要赚都听不下去,后头更别装懂。”
那人脸色一青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沈砚继续往下写。
“一两变一两二。接着,粮出本地,要不要过牙行?”
“牙行不出钱,不出粮,只出门路和契纸。可它偏偏最稳,先抽一层。”
“再加一钱。”
“一两二,成一两三。”
楼上已经有不少人皱起眉。
沈砚像没看见,继续写。
“再往外运。船费、车费、脚夫钱、沿途装卸、仓耗、雨淋潮损、霉烂鼠耗,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
“这些东西,不会因为诸位坐在楼上讲几句仁义就自己消失。跑一趟,少说再抬两钱。”
“到这儿,一石粮,一两五。”
他把笔一横,声音陡然利了些。
“然后,最有意思的来了。”
“地方卡一道,渡口卡一道,过路又卡一道。名义上叫查验,叫抽厘,叫防私运,听着都挺像回事。”
“可实际呢?有多少进了公账,又有多少落进了谁家的袖子里,诸位真不知道?”
楼上顿时起了轻微骚动。
那名御史门生喝道:“沈砚!你这是含沙射影,污蔑地方官绅!”
“污蔑?”沈砚抬眼看他,“我连名字都没点,你先急什么?”
“还是说,你们心里比我还清楚,这种事不但有,而且多?”
那人一时语塞。
沈砚扯了扯嘴角,继续往下算。
“好,就算这些卡口都很干净,只取官面上该取的那点数。再加两钱,不过分吧?”
“现在一石粮,到北地前,还没进真正吃粮的人手里,已经一两七。”
“若再遇上灾年,路险一点,脚夫少一点,船慢一点,中途再有人囤上一囤、压上一压,诸位猜,它会不会到二两?”
大厅里彻底静了。
因为这回,不是抽象的“商贾逐利”,而是明明白白的一条链。
从地头到北地,一层一层,一手一手,钱是怎么加上去的,被谁拿走的,沈砚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层皮活生生剥开了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儒原本一直沉着脸坐在上首,此时终于开口: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证明商路无罪。正因层层逐利,方致粮价腾贵,民生愈艰。”
沈砚转身看向他,语气倒比对那些年轻士子缓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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