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废窑的风,比城里更硬。
天才刚亮透,荒坡上便已经忙开了。昨日前一场“剑气碎石”把原料卡脖子的难题硬生生劈开,窑场里人人都多了几分真信心。那些原本看着像一堆破石头烂沙子的东西,如今在众人眼里,已经不只是石头和沙子,而是一炉一炉白花花的银子。
当然,银子归银子,真烧起来,还是得先看火。
窑口昨夜又补过一轮,风道重新收窄,炉膛里垫了新砖,几个工匠蹲在窑前反复看封口。石英砂、石灰石、碱料按沈砚昨日定下的比例先拌了第一批,装在几只耐火坩埚里,灰扑扑地摆在一旁,半点看不出和“比水晶还透的琉璃”有何关系。
常福缩着脖子站在一边,嘴里还在念叨:“少爷,您真想好了?这玩意儿看着比上回做香皂那锅黑泥还不靠谱。”
“你这话很伤创业士气。”沈砚蹲在窑口前,正拿根木杆拨着新补好的封泥,“香皂那会儿你也说像洗锅水,后来不是照样卖得让你见了回头客就想磕头?”
常福讪讪道:“那不一样,皂顶多废锅油,这一炉看着像能把窑都一块送走。”
“你这张嘴,不去御史台可惜了。”
萧清棠今日也在。
她站在不远处,依旧是利落便衣,腰间佩剑没有取下,只是没像昨日那般拿它当碎石工具。听见常福的话,她看了一眼那座被补得像勉强续命的旧窑,难得没反驳。
“这回我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。”
“我也觉得有风险。”沈砚很诚实,“所以今天不是来玩稳妥的,是来拿第一手死法的。”
萧清棠眉头一皱:“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吉利些?”
“殿下,做新东西和打仗一样,第一回若不先知道它怎么死,后头就不知道怎么让它活。”
萧清棠看着他,轻轻哼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她这两日跟着看留春斋、看印言斋、看破窑、看工匠,已渐渐摸明白沈砚做事的路数。嘴上贫,心里却比谁都算得清。越是这样,她越知道,今天这炉,不会简单。
许木匠从窑后跑过来,满脸是灰。
“少爷,都按您说的封好了。风箱也试过了,比昨日稳。”
“坩埚呢?”
“也进了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:“行,开火。”
一声令下,窑场里顿时忙了起来。
添柴的添柴,掌风箱的掌风箱,看火口的死盯着火色。旧窑一开始还只是低低喘气,没多久,炉膛深处便慢慢亮起红意,再往后,那点红一路往深处烧,映得窑口砖缝都像在发烫。
沈砚守在最近处,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火口。
玻璃和香皂不一样。
皂化失败了,不过是一锅废料,骂两句接着熬。玻璃这东西,却是要靠实打实的高温把一堆顽石烧成流体,差一点,熔不开;多一点,炉子先受不了。坩埚、内压、风量、封口,哪一处出岔,都可能出大事。
可偏偏,这时代没有温度计,也没有任何真正精准的监测手段。
说得直白些,他现在是在靠经验、直觉和一点现代知识的残影,硬拽着这座老窑往一个它从没干过的方向走。
周老账房站在后头,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死盯火口的样子,手心都在冒汗。
“少爷,要不要先缓一点风?”
“再等等。”
梁三蹲在风箱边,额头见汗,拉得极稳。
最初一切都还算正常。
火势起来,炉膛温度显然在上升,窑口里甚至隐隐透出一点不属于寻常瓷火的炽亮。几个工匠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点压不住的兴奋。
许木匠低声道:“少爷,像是成了点势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沈砚盯着火口,“真成势之前,这东西最容易翻脸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里其实也在一下一下算。
风箱的节奏比原本预想的还快了一点,旧窑虽然补过,可内腔终究还是老,封口也未必真能吃得住这种持续高热。若是换现代窑炉,这点试烧顶多算热身。可现在,他是在拿大宁朝的废窑去硬顶玻璃最初级的熔烧。
萧清棠站在他侧后方,目光没有离开过他。
她虽然不懂具体工艺,却看得出,沈砚此刻与平日完全不同。平日的他,说话总带着三分闲,七分欠,哪怕在望月楼上舌战满座时,神色也总是松的。
可现在,他整个人都收紧了。
像一张弓。
窑火又往上走了一截。
炉膛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极低、极闷的异响。
“咚。”
像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窑壁里轻轻顶了一下。
沈砚脸色微变,立刻道:“停半分风。”
梁三赶紧缓手。
可那异响并没有消失。
反而又闷闷响了一声。
“咚……咚。”
这回不只是沈砚,连旁边几个工匠脸色也变了。
“少爷,这声音不对。”
“不只是火在走。”
“像里头顶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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