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典当天,倭京外城从天未亮便开始驱人。
城门尚未开启,几条街巷已经挤满了百姓。老人被军士从屋里赶出,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墙根,商贩的车被拆去轮轴,连街边卖水的木桶也被集中搬走。
主战派不许人带兵器,却允许每人带一盏灯。
灯越多,祭台便越像一片被火把托起的海。
萧长宁站在西野高坡,望远镜越过外城墙头,落到城中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。
高台四周竖着黑色木柱,柱脚堆满油桶。祭台下方铺着一层新土,土色比四周更深。几名守军来回巡视,脚步避开中央,显然那里埋着引线。
她放下望远镜。
“火药桶至少十二只,祭台后方还有两处。弓手在东、西、北三面屋顶,南侧看不见,可能藏在民房后。”
传令兵将消息送往中军。
沈砚站在总图前,指尖压着倭京城图。
祭典路线与前夜铜牌上的旧线相合了一半。王旗在高台,祭器车停在南门外,城内被迫聚集的百姓则被军士分成数块,彼此隔着木栅。
主战派不是要祭祀。
他们要一座能让全城同时看见的刑台。
“王族呢?”沈砚问。
萧云昭坐在侧案旁,手中捏着一枚磨旧的铜牌。
“内线还没有确认。祭典名册写有王名,但高台后的仪仗车只有一辆,车帘未掀。东侧宫门换过三次岗,能接近内廷的线都被截断了。”
“主和官员?”
“有七人被押在祭台下方的礼廊,手脚捆着。另有两人被带去了外城,暂时不知位置。”
沈砚看向城中高台。
“他们准备先杀谁?”
萧云昭把一张窄纸推过来。
纸上只有一个名字,旁边标着礼部旧职和主和官员的家族籍贯。后面是一行小字:午时之前,血祭开场。
萧长宁道:“既然知道人在哪,今夜便可派人进去。”
“今天不是夜里。”沈砚说。
远处城中钟声响起。
第一声,外城百姓开始跪下。
第二声,祭台四周的弓手同时登上屋顶。
第三声,东门方向升起王庭赤旗,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封锁街巷。
萧清棠的报位旗从东南海面传来。
沈砚转过身:“清棠,准备。”
“海上怎么做?”
“让倭京以为东门正在挨炮。”
萧清棠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真假。
她转身登上浅水舰军令台,连续打出三段灯号。东南外海的火炮快船随即改变位置,镇海号与靖海号仍停在深水线,却依次鸣响汽笛。
一长,两短。
停顿。
三长。
汽笛声越过海面,传到倭京东侧城墙。紧接着,几盏遮光灯在海雾中交替亮起,像有舰队正在东门外调整炮位。
浅水快船没有开炮,只以空炮架撞击铁板,制造沉闷震响。远处另有小艇拖着浸湿的木桶,沿水面敲出杂乱回声。
倭京东门很快乱了。
城墙上的旗手频繁变换号令,原本守在祭台附近的一批弓手被调往东门。宫城方向也升起急旗,催促外城守军回援。
主战派显然不愿让一场祭典被海上炮火打断。
可他们越急,越要把视线分开。
萧长宁站在西野高坡,给外城封锁线下令。
“百姓往西侧安置地走,放行,不得驱赶。”
“南门军粮不得出,药材、水桶和自带粮食照旧验放。”
“任何人靠近城墙,不论是不是逃民,先拦下查验。没有兵器便送往安置地。”
她没有让军队逼近城门。
大宁火枪手守在炮程之外,盾车压住几处可能出城的窄口。城内百姓若能自行逃出,便按登记放行;主战派若想借人群冲击封锁,也无法轻易混进来。
沈砚在总图前看着灯号变化。
东门的守军正在抽调,祭台周边出现了短暂空隙。
萧云昭的内线便在这时动了。
三名商人装成祭器搬运工,从南侧礼廊进入。两人推车,一人抱着铜盆,衣袖里藏着短刀和细绳。他们不知道完整计划,只知道要确认高台上的人,以及找到被押在祭台下的主和官员。
礼廊外挤满了被迫跪迎的百姓。
军士不断催促人群低头,弓手则站在木台后方,手指搭在弦上。几名商人顺着人群的推挤,慢慢靠近祭台下方。
其中一人抬头看向高台。
王袍宽大,冠冕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那人坐在王座上,双手垂在袖中,身旁没有旧王近卫,只有四名主战亲兵。
祭台下的商人没有贸然靠近,只以搬铜盆时的停顿传出暗号。
冠带过新,袖口无旧王印痕。
内线第二次确认时,台上的人忽然抬手。
动作很慢,手掌从袖中露出半寸。
那只手过于粗糙,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,右手食指还缺了一截。
真正的倭王常年病弱,旧医官记录中右手五指完整。
高台上的人不是倭王。
萧云昭收到暗号时,目光停在那枚铜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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