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，远宁难得睡了个好觉。一觉醒来只觉得周身舒展，筋骨轻快。
晨课时，她比平日多打了一套拳，又练了一趟剑。剑光在庭中翻转如雪，直到日色偏高，她才收势。
刀马旦过来的时候，她已满身汗意，坐在石凳上仰头喝水。
“少帅早。今儿气色这般好，可是有什么好事？”
远宁招呼他坐下，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。
“也算是好事吧。公主那边的事情，我决定不插手了。”
刀丹一愣，“为何？昨日一整天您都为此事忧心，还亲自跑去御膳司。怎么一觉醒来就说不管了？”
远宁笑笑，语气轻松。
“昨夜本想去找那影祀问个明白，他倒自己送上门来。亲口承认，是受人所雇，来促成小公主与二皇子的婚事。”
“会在暗中安排这种事情的，多半是后宫的人。烬国也好，稷国也罢，都有可能。反正安若小公主迟早要和亲，若能嫁给炎策，也倒是桩美事。我可不想插手这种闲事。”
刀丹微微瞪大了眼睛。
“少帅…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远宁歪过头看他，“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？”
刀丹低声道，“少帅您想想，您本来想去找他。结果反倒被他先找上门来。这岂不是说明… 您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吗？”
远宁闻言，“啊”了一声，眨了眨眼睛。
她用手撑住下颌，静静想了一会儿。末了，从鼻腔里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“那小子确实聪明，又在暗处。不过看样子，他要做的事情应该不会危及我们。就先不管了。祈谷典礼一过，炎策便会返回烬国。我们这几日少惹事端，很快就能回去了。”
“属下都听少帅您的。”
刀丹嘴里虽然这么说，脸上的表情仍旧是疑云重重。
“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，今儿怎么婆婆妈妈的。”远宁白了他一眼，语带微嗔。
“属下就是想不明白，他送纸条来让您不要靠近公主，究竟是为何呀？”
远宁轻笑，“你连这都不懂，难怪一直打着光棍。”
刀丹顿时一噎。
“他千方百计让禾安若吃下含有冰片的春融酥，是因为知道炎策有随身携带龙脑香的习惯。冰片与龙脑互相叠加，气血翻涌，心跳便会乱。“
”玉渠周围的席位并不宽阔，总会有他们二人接近之时。届时禾安若就会心跳加速，举止失态。他再找准时机使个绊子，炎策自然会出手相扶，上演一出英雄救美。“
”小公主涉世未深，多半会把心悸归结为春心萌动。”
刀马旦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如此！所以不让少帅靠近公主，是怕您身手太快，抢了炎策的机会。”
“不错，正是。”远宁点头。
“昨夜他叮嘱我，祈谷典礼不要接近公主，想来还有后手。那一日我便寻个由头退远些，看他还能唱出怎样一场好戏。”
“少帅，您也带我去呗。”
“你还拄着拐呢。”远宁斜睨他，“赴宴也就罢了。皇家祭典，哪有带个腿脚不利索的随从参加的道理。”
“不是还有三天？属下这腿准能好。我这就去练！”
刀丹话音未落，已转身蹦了出去，拄着拐杖却跳得飞快。
远宁望着他的背影，轻笑着摇头。
“果然是个跳马猴，少条腿也闲不住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两日安然过去，翌日便是宫中众人翘首以盼的祈谷大典。
稷国以农耕为本。祈谷大典，是稷国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祭礼。
祭典定于谷雨之日。春雨如油，泽被百谷。皇室宗族将亲赴丰原南郊的启谷坛，告祭天地，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
祭品与仪程繁复，所需准备颇多。眼看日影西斜，宫中仆役仍往来穿梭，片刻不歇。
炎策坐在房中，面前一应茶具俱全，正在自斟自饮。
卫戎垂手立在一旁，低声禀报。
“禀殿下，这两日萧郡主那边极为安静。除了被公主唤去用过一次午膳，其余时间几乎足不出院，只在庭中练功运气。她的侍卫更是半步未曾离开过院门。”
“她如此沉得住气，倒反而让本王越发不安。”
炎策用手指轻轻搓着茶杯的边缘，语气低沉。“无论如何，明日不能让她出现在祈谷大典上。”
卫戎面露难色。
“属下跟了两日，也未曾寻到半分可乘之机。明日一早便是大典……这该如何是好？”
炎策语气依旧温和，并未责怪。
“她武功高强，为人谨慎，怪不得你。”
卫戎的脸色更加窘迫起来。
“殿下，要不属下今夜潜过去，在她饮食里添些昏睡药，让她明日无法出门？””
炎策轻轻摇头。
“经过春融酥之事，她对入口之物必然极其警惕。此法行不通。”
卫戎咬咬牙，声音发狠，“那属下趁她熟睡之际偷袭，让她挂点彩。明日自然去不了了。”
“卫戎…” 炎策轻叹一声。“你跟随本王多年，怎么还是这般急躁。”
“且不论你是否胜得过她。萧远宁自十三岁起便领兵征战，杀伐果断。你便是断她一条腿，恐怕也阻不了她明日参加典礼。”
他淡淡扫了卫戎一眼。
“难道你还打算半夜带着弓箭手闯进颐和宫不成？”
卫戎脸色一阵红、一阵白。
“请殿下恕属下无能……”
炎策轻啜一口茶，茶盏落回案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他沉吟片刻，抬手示意卫戎靠近。卫戎俯身上前。炎策微微侧首，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卫戎先是一怔，继而眼中一亮，面上难掩喜色，连连点头。
“殿下此计，当真高明。便是诸葛再世，也难出其右。”
炎策淡淡一笑。
“阿谀之词不必多言，去安排吧。”
“遵命。属下告退。” 卫戎恭敬施礼，脚步轻快退出房门。
门扉合拢，室内重归寂静。
炎策脸上并未浮现卫戎那般笃定的神色。
他缓缓放下茶盏，习惯性地取下腰间的佛珠，指尖缓缓摩挲。
一颗一颗，转得极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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