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!”
惠妃一拍桌案,茶盏叮当作响,“本宫不想听这些虚言!你既不会管教儿子,本宫今日便代你管教管教!让你也尝尝,儿子犯错,当额娘的是个什么滋味!”
她看向身边的心腹嬷嬷:“张嬷嬷,良妃妹妹近日怕是心火旺盛,肝气不舒。带她去院子里,对着那尊汉白玉太平缸跪着,静静心,也好好想想,该怎么约束儿子!未满一个时辰,不准起来!”
“嗻!”张嬷嬷应声上前,面无表情地对良妃道,“良妃娘娘,请吧。”
良妃身子晃了晃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勉强站稳。
她望着惠妃冰冷的面容,知道今日这羞辱是逃不过了。为了胤禩,她不能争辩,更不能反抗。
“……臣妾,谢惠妃娘娘教诲。”
她声音极轻,带着颤,却依旧清晰。说完,便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殿外。
八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,院子里那尊半人高的汉白玉太平缸在日光下白得刺眼。青石板地被晒得滚烫。
良妃走到缸前,理了理衣襟,缓缓跪了下去。青石板的坚硬和热度透过单薄的夏衣,瞬间传到膝上。
张嬷嬷立在一旁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烈日当头,良妃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得麻木,腰背却因挺直而酸胀难忍。
殿内隐隐传来惠妃与宫女的谈笑声,更衬得这院中的寂静和煎熬无比漫长。
汗湿了鬓发,贴在颊边。良妃始终垂着眼,盯着面前汉白玉缸身上雕刻的缠枝莲纹,目光空洞。
她能感觉到往来宫人小心翼翼投来的视线,那些目光里有同情,有好奇,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。
为了胤禩……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。所有的屈辱、疼痛,都是为了她的儿子。
她不能倒,不能让人看了笑话,更不能让胤禩因她而更难做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撑不住时,张嬷嬷的声音终于响起:“时辰到了,良妃娘娘请起吧。”
良妃试图起身,膝盖却像不是自己的,一阵钻心的酸麻疼痛袭来,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她咬牙稳住身形,扶着汉白玉缸的边缘,慢慢站了起来。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痛。
她没看张嬷嬷,也没看延禧宫正殿的方向,只是挺直了背脊,一步一步,极慢却极稳地,向宫门外走去。背影单薄,却带着一股子不肯折断的韧性。
直到走出延禧宫的视线范围,走到宫墙拐角的阴影里,良妃才允许自己微微佝偻下腰,靠在冰冷的宫墙上,闭上眼,将涌到喉头的哽咽死死压了回去。
膝盖和后背的疼痛此刻清晰无比,但更痛的是心里那口无处诉说的屈辱。
她知道,这不会是最后一次。只要胤禩还在那个位置上,只要他们母子还想往上走,这样的日子,就还得熬。
八贝勒府书房,胤禩听完心腹低声禀报,良妃在延禧宫被惠妃罚跪一个时辰之事,手中那枚上好的羊脂白玉扳指,“咔嚓”一声,竟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痕。
他面色依旧平静,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惯常的温润笑意,只是那笑意,冷得像腊月寒冰。
眼底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,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怒与痛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惠妃。”他声音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跪在地上的心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爷……”心腹喉头干涩,“良妃娘娘回宫后,已召了太医,说是……说是膝盖伤了些,需静养。”
胤禩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松开手,任由那裂开的扳指滚落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心腹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
夏日炽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那股自心底蔓延开的寒意。
额娘……又因他受辱了。还是用这种最折辱人的方式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比方才更冷:“直郡王……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。”不仅自己栽了,还连累额娘受此磋磨。
“惠妃此举,是在泄愤,也是在警告。”心腹低声道。
“警告?”胤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她以为,这样就能拿捏住我?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老四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雍亲王处……一切如常。永定河案已结,郭成判了斩监候。兵部事务,十三爷已接手。”
“一切如常……”胤禩咀嚼着这四个字,眼底暗流汹涌。
“爷,咱们是否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胤禩抬手,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惠妃那里,暂且记下。眼下……不宜再生事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让人仔细照看永和宫。额娘用的药,吃的食,务必……万无一失。”
“嗻!”
心腹退下后,书房内只剩胤禩一人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暗吞噬。他没有点灯,就那样静静坐在黑暗里,只有手中那方田黄石镇纸,被体温焐得渐渐温热。
额娘跪在烈日下的身影,仿佛就在眼前。那份隐忍的屈辱,如毒刺般扎进他心里。
额娘……
他缓缓握紧了镇纸,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。
来日方长。
八月初三,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惊雷,炸响了京城的清晨。
乾清宫大殿上,康熙拿着那份军报,看了又看,眼中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好!好个年羹尧!”
他将军报递给梁九功:“念!”
梁九功展开军报,高声宣读:“臣年羹尧谨奏:六月中,准噶尔部勾结青海叛匪,侵扰甘肃边境。臣率军迎击,于西宁城外五十里处设伏,大破敌军,斩首三千余级,生擒叛匪头目多尔济,缴获马匹军械无算……”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
准噶尔部是西北大患,多年来屡屡犯边,朝廷几次用兵都未能彻底剿灭。如今竟被年羹尧一战击溃,还生擒了头目!
“赏!”
康熙霍然起身,声音洪亮,“年羹尧此次大捷,扬我国威,壮我军心!着,加封年羹尧为陕西总督,赐黄马褂,赏双眼花翎!其麾下将士,各有封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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