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当日，天光未透，雍亲王府门前已备好车驾，静候启程。
宋妍先自府中走出，一袭绛紫色吉服端庄合度，头上只簪一支赤金凤头钗，别无多余珠翠，简洁利落，反倒更衬得容色清丽，动人心魄。
她刚在阶下站定，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年氏带着丫鬟缓步跟了出来。
年氏身着石青色吉服，头上亦是那式样的赤金凤头钗。一绛一石，一浅一深，二人并肩而立，反倒相得益彰。
年氏抬眸望向宋妍，微微颔首见礼：“宋姐姐。”宋妍亦点头回礼：“年妹妹。”
话音方落，府内又传来步履声响。二人同时回身，不约而同让出中路。
乌拉那拉氏缓步而出，一身正红色吉服明艳庄重，头戴赤金凤冠，珠翠轻摇，气度雍容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二人，唇角微扬：“两位妹妹倒是来得早。”
宋妍与年氏齐齐敛身福礼：“福晋。”乌拉那拉氏颔首应下，径自登上前头最为宽大的车驾。
宋妍稍候片刻，见年氏未有先行之意，便率先登了后面一辆马车。
年氏这才携丫鬟跟上，在对面落座。车帘落下，马车缓缓驶离巷口。
二人相对而坐，一路无话。年氏轻靠车壁，随手掀起一角车帘向外瞥了一眼，复又放下。
视线在宋妍身上稍作停留，便移了开去。宋妍则阖目养神，似入小憩。
年氏唇瓣微动，终究未曾开口。
马车晃晃悠悠前行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
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。待到临近神武门，外头人声车马渐渐喧腾起来。
宋妍睁开眼，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。马车缓缓停稳，外间传来太监清亮的唱名声。
二人依次下车，乌拉那拉氏已在前头等候。
“跟紧些，莫要走散了。” “是。”二人齐声应下。
三人随引路太监往里走，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。
甬道上人影错落，往来皆是身着吉服的宗室女眷与命妇，衣香鬓影，步履匆匆。
前方不远处忽飘来几声笑语，几位衣着华贵的福晋正聚在一处闲谈。
为首那人一身海棠红吉服，头戴赤金累丝凤钗，笑得眉眼弯弯——正是八福晋郭络罗氏。
她一眼瞧见乌拉那拉氏，笑意更深了几分，款款迎上前来。“哟，四嫂来了！”
郭络罗氏热络地挽住乌拉那拉氏的手，上下打量一番，“前阵子听说四嫂身子不爽利，好些日子没出院子了，我可惦记坏了。今儿瞧着气色倒还好，只是——”
她目光往后一落，在宋妍和年氏身上打了个转，笑意不变，语气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，“四嫂身子刚好些，就要操持这偌大的王府，实在是辛苦。好在这两位妹妹看着都是能干人，有她们帮衬着，四嫂也能轻省些。”
乌拉那拉氏面上端着得体的笑，不咸不淡地抽回手：“劳八弟妹惦记，好多了。府里的事有宋氏分担，我确实轻省不少。”
郭络罗氏眸光一闪，笑容愈发深了：“四嫂真是大度。我听说雍亲王府里里外外如今都是纯侧福晋在张罗？”
她掩口一笑，“不知道的，还以为雍亲王府换了当家主母呢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，旁边几个福晋都静了下来，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逡巡。
乌拉那拉氏脸上笑意未减，语气平平淡淡：“八弟妹说笑了。宋氏和年氏都是老实本分的人，替我分担些琐事罢了。王府的规矩还在，主母是谁，不必旁人操心。”
她说着，偏头看了宋妍一眼，语气温和了几分，“纯福晋做事细致，我信得过。”
宋妍闻言，立刻上前半步，含笑接话：“福晋谬赞了。妾身不过是听福晋吩咐行事，福晋指哪，妾身打哪，哪有什么张罗不张罗的。倒是福晋身子刚好些，就惦记着府里上上下下，妾身和年妹妹不过是跑跑腿罢了。”
她说着，看了年氏一眼。年氏立刻会意，点头道：“正是这个理。”
乌拉那拉氏唇角弯了弯，看了宋妍一眼，又看向郭络罗氏：“八弟妹听听，这两个都是嘴笨的，就会说这些没意思的话。”
郭络罗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她本想挑拨几句，让乌拉那拉氏对两个侧室生出嫌隙，未料乌拉那拉氏不接茬，宋妍和年氏又配合得滴水不漏——一个表忠心，一个示弱，倒显得她多管闲事了。
她很快敛了失态，笑意一转，落在年氏身上。
“年妹妹今儿这身石青色可真好看。”
郭络罗氏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她，“我听说年妹妹的兄长在朝中颇得圣心，年家正是风光的时候。妹妹这样的家世，在雍亲王府做个侧福晋，倒是屈才了。”
年氏脸上笑意不变，语气柔柔的：“八福晋说笑了。妾身能入雍亲王府，是妾身的福分。倒是八福晋——”
她略一停顿，目光在郭络罗氏身上轻轻一落，“八爷府上如今好像只有一位侧福晋？按例……好像应有两位才是。”
她说完，微微歪了歪头，一脸天真的困惑。
郭络罗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旁边几个福晋都静了下来，目光在郭络罗氏与年氏之间来回游移。
九福晋低了头，假装整理袖口。
十福晋娜仁别过脸去，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。
郭络罗氏的目光冷下来，盯着年氏看了半晌。年氏迎着她的目光，不躲不闪，脸上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。
“年妹妹倒是关心我们府上的事。”
郭络罗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年氏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八福晋说笑了，妾身哪敢关心府上的事。不过是方才八福晋提到家世，妾身忽然想起来——马尔泰姐姐一个人在府上操持，想必也是辛苦的。这要是能多个人帮衬着，八福晋也能轻省些不是？”
她说着，看了乌拉那拉氏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就像我们府上，有福晋坐镇，宋姐姐帮衬着，妾身跟着跑跑腿，凡事都有个商量。八福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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