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笼罩在塞尔努斯大陆上空的、由无数绝望与死亡编织而成的灰色瘟疫帷幔,像一堵无法逾越的、流淌着浑浊脓液的叹息之墙,硬生生地将外界的喧嚣、杀戮与令人作呕的腐臭,彻底隔绝在了尼达威尔公国的边境线之外。
在伊丽莎白那道冷血到了极致的“格杀勿论”封锁令下,公国的边境线变成了一台由马克沁机枪和交叉火力网构成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物理绞肉机。物理层面上的绝对安全,在这座孤岛上得到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保障。
然而,这种建立在铁血与隔离之上的绝对安全,并没有换来灵魂的安宁。
空气中,来苏水与漂白粉那种锐利、刺鼻的化学气味无处不在。这股味道像是无形的工兵铲,强悍地刮擦着每一条街道的石板,渗透进每一口水井的缝隙,无情地驱散了试图潜入的致命病原体。
可是,这股凛冽的化学药剂味,却驱散不了弥漫在街头巷尾的那种茫然与空虚。
当生存不再是每天清晨醒来后需要拿命去搏杀的唯一目标时,当高强度的防疫战役宣告阶段性胜利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时,这座公国里那种劫后余生的寂静,便显得尤为沉重,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在那些被重新浇筑、加固过的绝对安全的房屋躯壳里,蜷缩着几十万个目睹了旧世界崩塌、信仰碎裂,此刻正如同行尸走肉般亟待唤醒的干瘪灵魂。
铁匠铺里的炉火虽然还在燃烧,但挥舞铁锤的壮汉在休息的间隙,会盯着迸溅的火星陷入长达半个小时的呆滞;那些曾经虔诚地在月光下向生命女神祈祷的精灵平民,如今看着手中失去光泽的木雕神像,眼中不再有敬畏,只剩下一片如同死水般的麻木。
旧的信仰已经被瘟疫和显微镜下的细菌残酷地剥皮抽筋,但新的灵魂锚点,还尚未在这些干涸的躯壳里生根发芽。消毒水能杀死肺部的病灶,却缝合不了信仰崩塌后留下的那个深不见底的灵魂空洞。
王宫深处。
这里有一座在半年前那场地毯式炮火洗地中,因为地处偏僻且建筑结构异常坚固,从而奇迹般保存下来的黑暗精灵皇家图书馆。
推开那扇沉重的、雕刻着繁复暗影藤蔓花纹的黑木大门,一股混合着陈旧羊皮纸、发霉墨水与厚重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成排成排高达穹顶的紫檀木书架上,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几万册关于元素魔法、血统谱系以及神明赞美诗的异界古籍。
然而此刻,这些曾经被黑暗精灵贵族视为无价之宝的知识载体,就像是一堆失去了水分和生命体征的干尸,静静地躺在黑暗中,散发着被时代彻底抛弃的腐朽气息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,罗慕拉·费利克斯走进了这个堆满旧时代遗物的圆形穹顶大厅。跟在她身后的,是眉头微锁、正试图理清公国下一步文化战略的林曦。
当罗慕拉在圆厅的正中央站定,转过身来的那一刻,林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连呼吸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眼前的这位罗马/意大利文明意志,完全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抱着鸭绒靠垫、嘴角沾着披萨酱汁、总是带着慵懒与市井烟火气的“邻家大姐姐”伪装。
当这位文明意志真正踏入属于她的绝对领域时,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林曦从未见过的、堪比神明降世般的庄重与威严。
阳光穿过穹顶上那扇巨大的、用彩色琉璃拼凑出的星象图彩绘玻璃,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光剑,斩开了大厅内沉淀了数百年的阴暗,在满地厚厚的灰尘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。
罗慕拉就站在那道最粗壮的光柱正中央。
她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商人精明与狡黠的琥珀色眼眸深处,此刻发生了令人战栗的质变。林曦几乎能用肉眼看到,在那双眼眸的深处,仿佛有一条流淌着佛罗伦萨黄昏余晖的金色河流,正在静静地、却又无比炽热地燃烧着。
那条河流里,倒映着西斯廷教堂穹顶的创世纪,倒映着大卫雕像那暴起的青筋,倒映着美第奇家族银行里堆积如山的金币,更倒映着无数在黑死病废墟上挣扎着站起来,向着无垠星空发出第一声怒吼的伟大人性。
林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脊背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。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、直观地感受到,眼前这个总是被伊丽莎白吐槽为“老处女”、总是跟自己讨价还价要火锅底料的女人,其灵魂的重量,与那位召唤出第四集团军的日不落帝国女王相比,不仅毫不逊色,甚至在某种维度上更加深邃与磅礴。
罗慕拉没有去理会林曦的震撼。她微微抬起下巴,将目光投向虚无的空气。
她没有像厄俄斯大陆上那些最高阶的异界法师那样,拿出一根镶嵌着龙晶或者魔核的昂贵法杖;她也没有去吟唱那些试图调动自然元素、祈求神明赐予力量的晦涩咒语。
在罗慕拉看来,那种试图用语言去命令自然界物理法则的粗鄙行为,就像是原始人在雷电面前跳大神的滑稽舞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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